按照很多人的预想,汉寿大捷后,势如破竹、摧枯拉朽的襄阳大军,要做的第一件事应该便是急行军直扑武陵郡的郡治临沅。
毕竟这看起来是一鼓作气拿下整个武陵郡的最好时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襄阳大军的推进速度,反而放慢了下来。
陆沉展现出了自己的耐心,他将自己从襄阳带出来的荆北嫡系精锐,尽数压在了大军的最后方,养精蓄锐。
而顶在最前面,去拔除临沅外围那些乡镇、坞堡的...
全都是在汉寿城破后,被收编的荆南宗族私兵和部曲!
汉寿与临沅的地方宗族,尽管喜欢争夺水源耕地,但他们显然也明白要一致对外的道理。
所以虽然私仇不少,但在过往那些年里,大家还是往来频密的,面对朝廷也是同气连枝。
这样一来,厮杀就难免显得残酷了些。
“杀--!”
临沅城外三十里,一座名为河西堡的坚固坞堡下,喊杀震天。
攻守双方,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只有以命搏命。
他们穿着同样简陋的皮甲,甚至很多人连甲胄都没有,只披着厚实的冬衣。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样式相同的武器。
当他们在寨墙上抱在一起翻滚撕咬、互相用刀子捅进对方的肚子里时...
他们嘴里怒骂嘶吼出来的,却是一模一样的荆楚方言。
“李老四!你他妈疯了!你小时候还跟着你家大人来过我家拜年!你拿矛捅我?!”
寨墙上,一个满脸是血的守军汉子,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看着顺着云梯爬上来的那张熟悉面孔,声嘶力竭地怒骂着。
那爬上云梯的汉子,眼睛赤红,半边身子都被滚油烫烂了,却依然死死地咬着牙,手中的刀发疯一样地往墙上砍去。
“老子管你是不是亲戚!”
“老子不杀你,后头的北兵督战队就要杀我!还要杀留在汉寿的我全家!”
“你不死,我就得死!你给我去死吧!!!”
刀锋入骨,鲜血狂飙。
两人同时惨叫着,从高高的寨墙上跌落进下方插满尖木桩的壕沟里,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沾亲带故?同宗同源?
那又怎样。
家眷被控制,生存被威胁,在身后那排手持钢刀、面无表情的荆北督战队的逼迫下,这些东西,比一张破草纸还要廉价。
这种推进方式收到了奇效。
那些原本极为难啃的宗族据点,那些如果让荆北兵马来打必定会死伤惨重、遭到全族老小疯狂抵抗的坞堡。
在这种“荆南自己人杀自己人”的疯狂消耗下,被一个个拔除。
旧有的宗族关系被撕裂出缝隙。
剩下的,只有为了活命催生出的仇恨与疯狂。
而这种手段带来的最大成果,并非是拔除了多少据点,而是...
恐惧。
那些外围据点被攻破后,侥幸逃脱的残兵、失去土地的佃户,像是被驱赶一样,疯狂地涌向了临沅。
然后被挡在城门外。
但消息依旧是传进了城里,譬如“汉寿的张家、公安的李家,全都倒戈了”、“北地的反贼裹挟了十几万荆南乡亲”、“那些人杀起来比北军都狠”之类的话,在临沅城内疯狂传播。
临沅守军的士气,在这铺天盖地的流言和难民的哭嚎声中,甚至还没有等荆北的大军真正兵临城下。
便生生地跌落下去了一大半。
......
视线越过遍地狼藉的陆地,转向那条宽阔奔流的沅水。
江面上,水雾弥漫。
临沅依傍沅水,要想围住这座城,水路的截断,至关重要。
而此刻。
楼家水军,终于在沅水江面上,展现出了他们横行荆楚的实力。
自从在孱陵被诡计逼降之后,楼家上下经历了一段憋屈和惶恐的时期。
但随着汉寿的告破,随着北军展现出吞并荆南的绝对实力。
楼家那点最后的小心思,也彻底被碾碎了。
过了那个无奈投降的心理难关,眼下的楼家,不知是选择了破罐子破摔,还是为了能在新主子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总算是真正开始用心拼命了。
庞大的楼船和艨艟斗舰,顺流而下。
直接封锁了临沅城外的沅水江面。
铁锁横江,战船如云。
临沅城内的水军将领不服楼家名号已久,试图趁着夜色发动奇袭。
结果,迎来的却是一场惨败。
“放!”
楼船之上,楼英一身紧致的水军软甲,英姿飒爽地站在船头,挥下了手中的令旗。
“轰!”
巨大的“拍竿”--顶端绑着巨石的沉重桅杆,在绞动下狠狠地砸落下来。
直接将靠近的一艘临沅斗舰,从中间生生砸断!
木屑纷飞,江水倒灌。
惨叫声在江面上此起彼伏。
紧接着。
上游方向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连绵的战船,劈开波浪,射出漫天的火箭,铺天盖地地落向了临沅水军的船阵。
江面被火光映照得亮如白昼。
不过半个时辰的激战。
试图掀翻楼家的临沅水军,大半化作了江面上的焦木,剩下的残兵败将,狼狈地逃回了城内的水门,再也不敢露头。
而水路断绝的同时,陆地上陆沉养精蓄锐多日的荆北大军,也终于拔营。
顺着荆南宗族私兵部曲开出的血路,兵临城下,围三阙一。
陆地合围,水路封锁。
临沅,彻底变成了一座孤城。
......
然而,战事并没有因为合围的完成而变得轻松,相反变得僵持起来。
临沅作为郡治,城防的坚固程度,远超汉寿和公安。
高耸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守军。
最让北军头疼的,是城头上架设的那一架架重弩和城弩。
那些用绞盘上弦的重型守城器械,射出的弩箭犹如手臂般粗细,不仅能轻易贯穿前排甲士的盾牌和铁甲,甚至能将站成一排的几个人直接钉死在地上。
更糟糕的是,临沅城外,有一条极深极宽的护城河。
那是引沅水之水灌注而成的。
城内的水军虽然不敢出江与楼家决战,但却能通过水门,在河面上快速游弋,对试图越过护城河的北军进行贴脸射杀。
这种立体的防御体系,直接断绝了北军想要再次故技重施、用火药去炸塌城墙的可能性。
地道根本挖不过去,只要一挖,就会被护城河的水倒灌淹没。
而临沅城内的宗族势力,也展现出了他们的顽固。
汉寿的例子摆在眼前,北军对于荆南宗族的处理态度他们看在眼里,一旦城破,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运气好点家财散去大半,运气差点,直接就像汉寿黄家一样,被抄家灭族了。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为了对抗北军引荆南部曲前驱,以此撕裂宗族关系的行动,他们便派人整日里在城内的大街小巷,对着那些底层的百姓和私兵宣扬。
“城若破,北地蛮子就会屠城!你们的父母会被烹食,你们的妻女会被欺辱,你们的田地会被抢光!”
“我们只有死守!退一步,就是全家死绝!”
在这等连蒙带骗、威逼利诱的手段下,加上外围逃难进来的佃户的现身说法。
城内的底层百姓和私兵部曲,也就此有了一股死守之心。
于是城池的攻防便一下子惨烈起来。
护城河两侧尸体堆叠,攻城云梯被一次次推倒,滚木礌石夹杂着沸腾的滚油倾泻而下。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尸体从城头上坠落,护城河里的水,早就变成了红色。
即使陆沉依然用那些降军在前面填命,但临沅城防坚固,依然让作为督战和主力的荆北精锐,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伤亡。
攻城,第七天。
中军大帐。
照例的军帐议事,诸将分列两侧。
陆沉坐在帅案后,依然一身玄色铠甲,没有戴头盔,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面前的帅案上摆着临沅的城防沙盘。
他低着头,眼神冰冷,一言不发。
大帐右侧。
披甲的陈平正满脸烦躁地走来走去,甲叶碰撞,
“这仗打得,真憋屈!”
陈平终于忍不住了,拳掌相击,梗着脖子,看向陆沉。
“大帅!这鬼天气,加上这满地的泥浆!我麾下的骑兵连马都跑不起来,全成了摆设!”
“那护城河里的船也恶心,弟兄们连墙根都摸不到!”
陈平素来桀骜,加上这几天实在憋屈,说话便带了几分火气。
“城里那些乌龟打定主意不出来,咱们就这么干耗着?”
“大帅,照这么填下去,就算把底子全拼光了,也未必能啃下临沅!”
大帐左侧。
楼英身披银甲,身处一众粗犷的武将之中,倒有些让这大帐亮了几分的感觉。
她冷冷地瞥了陈平一眼,语气平静。
“陈将军,临沅护城河虽然是自沅水引水,但城池水门早已隔断联系,城内水军能在护城河上巡弋,我楼家水军却是不能入河...更何况我楼家水军,已经按照大帅的军令,彻底封死了沅水,水面上的事,我们已经做绝了。”
“至于陆地上的城墙啃不下来...”楼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那可怪不到我们水军头上。”
“你!”陈平大怒,手指点向楼英的脸。
“你想作甚!”
站在楼清身旁的楼明原本心里暗爽,但看到陈平居然如此不尊重他长姐,不由大怒站出,“你是欺我楼家无人吗!”
“好了好了!”
眼见气氛紧张,立刻便有人站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为了破城,何必争吵伤了和气!”
那老成将领又转向陆沉:“大帅,末将以为,临沅既然是块硬骨头,强攻不智。”
“如今临沅已被我们水陆合围,城内粮草纵然再多,也终有耗尽的一日。更何况城内涌入了大量难民佃户,每天人吃马嚼,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不如...暂缓攻城如何?”
楼英也点头附和道:“末将附议!眼下不如停止强攻,我楼家水军锁死沅水,步卒在城外挖深沟、筑高垒,将他们彻底困死!”
“耗上几个月,城内必生内乱,到时候不攻自破!”
这也是帐内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在没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面对这年头的坚城,围点打援、围城绝粮,本就是最正统的兵法。
陆沉终于抬起了头,眸子扫过众人。
“花几个月时间,困死?”
他微微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来耗,其余三郡,已经反应过来了,本将得到消息,最迟半个月,长沙郡和零陵郡的数万援兵就会与我们当头撞上,到时前后合围,必是死路。”
众将面色都微微一变。
陆沉眼帘微垂,还有些话他没说出来...襄阳的底子太薄,跨江作战,容错率极低,就算不考虑其余三郡的援军,也本就打不起长期的消耗战。
“那大帅,该当如何?”陈平咬牙问道。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
他吐出一个字。
“等什么?”陈平一愣。
陆沉掌兵以来,威严日盛,军中将领又多是他亲手提拔,在他面前都老老实实,不敢多言,也只有陈平才敢追问了。
陆沉看了他一眼,说道:“等一个战机。”
众人面面相觑。
战机?
难不成老天爷会降下天火,把临沅的城墙砸塌?
就在帐内气氛陷入凝滞,军议眼看又要无功而散的时候。
“报--!”
帐帘掀开,一个浑身裹满泥浆、累得几乎虚脱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大帅!后方来信!”
传令兵气喘吁吁,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竹筒。
“中郎将手令!刚刚签发的政令抄本,严令前线诸军,立刻配合张贴安民!”
中郎将的手令?
帐内的武将们都是一愣。
陆沉睁开眼睛,从案几后站起,接过竹筒。
拇指一挑,火漆碎裂。
宣纸展开,萧平那笔力遒劲的簪花小楷跃然眼中。
《恤民令》!
陆沉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余人俱都屏息凝神,账内一时死寂。
所有人都在观察着这位主帅的神色。
然后,他们便看到陆沉的脸微微一紧,似乎有些震惊,然后又慢慢陷入思索,最后彻底松开来。
“废除人头税,摊丁入亩...”
“男女同口,生女倒贴,给女婴授田...”
“溺婴者生父母腰斩,族老连坐流放...”
陆沉眉头一挑:“倒的确是他喜欢弄的大手笔。”
就算陆沉不是读书人出身,也能想象到这份政令发布出去,会引起怎样的风波,但...政治上的后果,那是顾怀需要去头疼的事情,与他无关。
作为统兵大将,在陆沉的眼里,没有政治。
只有输赢!
而他也从这份政令上,看到了他一直在等待,但原本没有预料到会从这里出现的...
战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