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谢清渊下朝回来。
秋雨刚歇,天色还是沉沉的,灰云压着屋檐,像是又要落一场。
翰林院今日议了半天修撰的事,吵得他头昏脑涨。那几个老古板揪着几个字眼不放,翻来覆去地争,他在一旁坐着,面上恭敬,心里却烦得很。
还是回家好。
往年一入秋,宋窈便会煮一盅甜香的秋梨汤。
只是这两年谢清渊有些喝腻了,很多时候宋窈送过来,他都是随手赏给下人,或者直接倒了。
但今日忽然又很想喝。
他想着,脚步便快了几分。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回廊,便是清水榭,宋窈一向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院里那几竿青竹长得极好,雨天里愈发翠得逼人。
他掀开帘子进去。
“窈娘,我回——”
话未说完,谢清渊就顿住了。
屋里没人。
案几上原本摆着的那几本账册也不见了。宋窈管着几间陪嫁的小铺子,常常将账本搬回来看,堆在案头,他一进门就能看见。
可现在,案上空荡荡的。
谢清渊皱皱眉,往里走了几步,内室也是空的。
宋窈往常存在书架上的那些契纸、簿子,全都不见了。
屋里不知还少了什么,谢清渊记不起来,因为都是些从没放在心上的有关宋窈的微末事物,可就是没了,变得空落落。
谢清渊站在那儿,眉头越拧越紧。
“来人。”
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垂首道:“三爷回来了?老夫人请您……”
“屋里的东西呢?”他打断她,指着那空处,“那些箱子,还有案上的账本,都去哪儿了?”
婆子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那是少夫人前几日让收起来的。说是有些东西用不着,先装进箱子里。”
“装进箱子?”谢清渊的眉头没有松开,“装进箱子做什么?她人呢?”
“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铺子里看看。”婆子道,“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谢清渊张了张嘴,宋窈早起临走时同他说过的,可他当时光顾着给柳如眉送青团,因为听妹妹说柳如眉因为寿宴之事难过,谢清渊只想以作安抚,倒忘了问宋窈去做什么。
谢清渊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跑进来,满脸焦灼:“三爷!三爷不好了!”
谢清渊认出那是柳如眉身边的婢女,心头一紧:“怎么了?”
“柳姑娘她……她被那些泼皮亲戚缠住了!”丫鬟着急道:“就在府外那条街上,那些人堵着路不让走,说什么要柳姑娘给个说法,围了好多人看热闹……”
谢清渊脸色一变,抬脚就往外走。
“三爷……”婆子在身后唤了一声。
谢清渊头也不回,再也没管宋窈有什么不对劲,满心满眼只剩下柳如眉。
雨又下大了。
——
宋窈的马车在谢府角门前停下,彼时已是傍晚时分。
碧水从里头迎了出来,撑开伞,伸手去扶宋窈。
“夫人慢些,地上滑。”
宋窈下了车,手里还握着那把伞。
那把裴烬留下的伞。
她垂眸看了一眼,伞上的墨梅被雨水浸得越发分明,疏疏朗朗的几枝,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碧水。”她将伞递过去,“收起来。”
碧水记得夫人出门前未带伞,但也没多问就妥善收起。
主仆二人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清水榭走。
宋窈开口问,“三爷可在府里?”
“在呢。”碧水道,“奴婢方才听门房说,三爷从外头回来后便回了清水榭。”
宋窈点点头。
那便好。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把那和离书签了。
思及此,宋窈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可还没回去,便被迎面而来的婆子拦住了。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三爷为了护着柳姑娘,将人给打了!”
宋窈脚步一顿。
谢清渊。
打人。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觉得陌生得很。
那个人,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从不与人争执。
而如今为了柳如眉,对自己动了手,更对他人也动了手。
她说不清心里那点滋味是什么。
只是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撑着伞,沿着府外那条街走去。
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冒着雨看热闹,谢府的家丁正在一旁扭着几个泼皮。
谢清渊一把将为首的瘦男摁在墙上,死死攥着他的领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像是随时要砸下去。
他脸上全是冷厉,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文尔雅。
宋窈心头一紧,怕事情闹大还得去衙门接人,便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别打了……”
话未说完,一股大力猛地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后踉跄,脚下踩着湿滑的青石,险些摔倒。伞脱了手,落在泥水里,滚了两滚。
宋窈站稳,整个人都怔住了。
很快,谢清渊回头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狠厉。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推了宋窈一把,谁叫宋窈上来拦着他替柳如眉教训这些泼皮。
身后又传来一声细细的惊呼:“先生……”
柳如眉站在不远处,脸色白得像纸,雨水淋得她浑身发抖,身子纤弱。
于是谢清渊的目光从宋窈身上移开了。
他松开那泼皮的领子,转身朝柳如眉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弯下从泥水里捡起了那把伞。
那是宋窈的伞。
他走过去,遮在柳如眉头上。
“别怕。”他说,声音温柔,“我在这儿。”
宋窈站在那里,没有伞,落魄的就成了她,浑身湿凉,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子里。
谢清渊这才回过头,又想起了宋窈。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围观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相对于愧疚,谢清渊心中先浮起的,是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他知道,宋窈又要闹了。
和上次泥人之事一样。
这次怕是要闹得更厉害。
可他有什么办法?那样的情况,他怎么能不管柳如眉?那几个泼皮堵着路,满嘴污言秽语,阿眉吓得脸都白了,浑身发抖,他要是不冲上去,枉为君子!
谢清渊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阿眉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宋窈也是女子,应当能体谅。况且他又不是去做别的,她要是连这都要闹,那就是她不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