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公子”唤得王中华骨头都酥了：“李大家不必多礼，诸位请坐。”王中华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聪明伶俐的怜儿眼色头高着哩，连忙奉上新茶，那动作轻盈利落，茶盏放置的位置恰到好处，就在你感觉最舒服的位子。

    

    “一路上，怜儿姑娘把你们的事情大致说了。”王中华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菁娘脸上，“小王爷的事情咱还不怕，你们那老鸨子的事情吗，也不过是天上飞来五个字。”

    

    见众人愕然不解，王中华笑道：“天上飘来五个字，那都不是事！莫要焦急，戏本之事，咱们慢慢商议。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天大的事也总有解法。”

    

    众人都露出笑脸，李菁娘苦笑：“王公子，非是菁娘焦急，实在是……三娘给的最后期限就在眼前。如今汴京多少双眼睛盯着天香楼，等着看我的笑话。若拿不出像样的新戏新词，莫说头牌之位，便是立足都难。”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公子若能再赐佳作，菁娘愿将这些年所有积蓄奉上，只求……”

    

    王中华摆摆手：“李大家言重了。钱财乃身外之物，李大家对我的帮助没齿难忘，当初写《柳娥冤》，亦非为财。若为求财，王中华自问还有几分本事……”

    

    是的，他王中华一碗胡辣汤起家，如今的身家早已是大宋富翁，只是他为人低调，拿钱办学助贫毫不吝啬，不愿张扬而已。

    

    王中华目光扫过这精致的暖阁，看过眼前这四位才华横溢的戏剧天才：“我有个设想，或许能解此困局，更能助诸位寻一条更自在更光明的大路。”

    

    李菁娘与陆、谭、浦三人对视一眼，皆是一怔：“啥？还有更自在的路？”

    

    王中华不答反问，眼中闪着洞察的光芒：“李大家可做过调查研究……可观察过这天香大剧院，看客中以哪些人居多？消费也就是花钱最慷慨的，又是哪些人？最容易动感情的又是哪些人？”

    

    李菁娘虽不解其意，仍答道：“看客三教九流皆有，但能坐前排雅座、打赏慷慨的，多是富商巨贾、官宦子弟。自然，也有不少女眷包厢观看。最容易动情的也是女眷。”

    

    “李大家果然观察入微。”王中华夸了一句，“女眷们可能自主决定前来看戏？可能一掷千金？”

    

    “那些女眷舍得花钱，特别是在香料布料上更舍得大把花钱。”

    

    那是当然，女同胞向来爱美，只要把钱花在美丽上，她们的消费可是吓死人哩。王中华清楚记得，中国大妈购买黄金，抢购马桶盖可是惊杀不少见过世面的老外哩。

    

    嗯，沈括的玻璃工艺更加成熟，葫芦湾的酒精加上神机阁的花草香料还有俺王中华“研制”的香皂也该为女同胞服务了，如今就是推销的好时候。

    

    他站起身，在阁中踱步，思路越发清晰，就像世界上最好的营销员灵魂附体，那口才可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所以，我们不仅要排新戏，更要排一出真正为女子而写、能唱进女子心里的戏！同时，围绕这出戏，我们还可以开发一系列专为女子设计的产品。比如更清雅持久的‘香水’，洁肤养颜的‘香皂’，清晰照人的‘水银镜’……由天香楼独家售卖，与戏文互相烘托。如此一来，看戏不仅是消遣，更是一种风尚，一种身份的象征。”

    

    乖乖，这一番言论李菁娘们听得美目圆睁，心跳加速。她们从未听过如此新奇又大胆的想法！戏文与实物结合？专为女子打造？这也能行？

    

    “可是公子，香水、香皂、镜子……你说的这些神奇物事，从何而来？”

    

    李菁娘代表女同胞提出了核心问题。

    

    王中华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咱大宋神机阁的工匠，可不只会造军械。提纯花香精油、调制皂基、镀银制镜，工艺虽有挑战，但原理相通，只要肯钻研，必能成事。关键在于，这些东西需得精美好用，包装雅致，且只能通过天香楼及少数渠道获得，营造‘稀缺’与‘奢华’之感。而且神机阁属于大宋，与神机阁合作就是与大宋朝廷合作，谁敢挡大宋朝廷的财路？”

    

    他看向李菁娘，目光炯炯：“李大家，若此事能成，你便不仅是天香楼的头牌，更是这全新风尚的引领者、大宋朝廷的幕后东家之一。所得利润，你可占股。届时，即便有一天你不想登台不能登台了，也有足够资本与底气，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必再看他人脸色。”

    

    李菁娘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泪光。自立、自主、自由……这是她自堕入风尘那日起，便深埋心底、不敢奢望的梦！多少次午夜梦回，惊醒时只余满枕冰凉。如今，眼前这少年，竟为她描绘出了如此清晰诱人的前景！

    

    “公子……”她声音哽咽，起身便要下拜，“菁娘何德何能，得公子如此厚待……”

    

    王中华虚扶住她：“李大家不必如此。你我相识于微末，一曲‘满江红’引为知音，我知你品性才情，不愿见明珠蒙尘。此事于我，亦是一番事业。多赢之举，何乐而不为？”

    

    他走回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当务之急，是新戏。既要吸引女子，便要写女子最关心、最感同身受的故事——爱情。”

    

    李菁娘拭去泪痕，凝神静听。

    

    “我要写的这出戏，名叫《蝴蝶记》。”王中华笔走龙蛇，写下三字，“说的是东晋时，会稽郡上虞县祝家庄，有一女子名唤祝英台，聪颖好学，一心向往外出游学。然当时女子不得随意出门，更遑论入学。她便女扮男装，远赴杭州求学……”

    

    随着王中华的讲述，梁山伯与祝英台三载同窗、草桥结拜、十八相送、楼台相会、直至最后抗婚殉情、化蝶双飞的凄美故事，一点点呈现在李菁娘面前。

    

    李菁娘听得如痴如醉，时而为英台的机智勇敢会心一笑，时而为山伯的憨厚纯真情动，时而为“十八相送”中英台的百般暗示、山伯的不解风情扼腕，最后听到“哭坟化蝶”时，不仅李菁娘，在座的人无不泪流满面。

    

    “女子求学之难，真情被世俗礼教所阻，生死相许却难成眷属……”李菁娘喃喃道，“这故事，这情感……太真切了。天下多少女子，心中有英台之志，却无英台之勇；多少男女，有情如梁祝，却最终被门第、父母之命所拆散……公子，这戏若成，必能再掀波澜！”

    

    王中华点头：“正是要唤起这份共鸣。戏文词曲，我会尽快写出纲要。各位可先熟悉故事，揣摩人物。尤其是祝英台，她既有女子的细腻聪慧，又有敢于挑战世俗的勇气，对爱情执着坚定，最终不惜以生命抗争。这个角色，需要极深的功力去演绎。”

    

    李菁娘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菁娘必竭尽全力！只是……公子，这戏结尾太过悲怆，是否……是否太过伤怀？”她终究是台上人，深知观众有时更爱“落难公子中状元，欢欢喜喜大团圆”的传统结局。

    

    王中华却摇头：“悲剧，往往比喜剧更有力量。化蝶虽悲，却象征着爱情超越生死、冲破束缚的永恒。这份极致的美与痛，才能让人铭记于心，反复回味。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正因戏中不得圆满，戏外那些‘香水’‘香皂’，才更能寄托女子对美好爱情、对自身美丽的向往与追求。”

    

    李菁娘等对王中华的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了，也对王中华描绘的前途充满了希望。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

    

    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

    

    同窗共读整三载，促膝并肩两无猜。

    

    十八相送情切切，谁知一别在楼台。

    

    楼台一别恨如海，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翩翩花丛来，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王中华吟唱几句，将《蝴蝶记》的故事脉络、主要场次、人物小传一一写下，交给李菁娘：“故事情节大约如此，浦先生，我给你的只是个大框架，细节润色还需要你结合剧情仔细打磨。至于那些新产品，”王中华沉吟，“我会先试制样品，最快半月可有雏形。届时还需李大家广邀青楼姐妹们试用，大家提出意见，以便我们继续改进更新。”

    

    “润色”“打磨”“更新”……一个个新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大家竟然觉得毫不奇怪。

    

    王中华，你脑子里还装着啥神仙本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