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从窗户上渗进来,在地面形成巨大的光斑。
陈峰低着头,两手交叉扣在膝盖上。
他从没想过这些。
顾晓芬昨天的话已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一半,但她是从财务数据的角度切入的,亏损、现金流、可持续性。
王建设这一刀切得更深,他不谈钱,谈的是人。
人心,人性,人的惯性。
而这些东西,不是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能衡量的。
王建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小陈,钱多有多的打法,钱少也有少的打法。
"
"我们依旧回到最初的问题,人究竟怎么拉回来。
"
"这本身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事。
"
他端起杯子,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只有在尝试中进行。
"
陈峰抬起头看他。
王建设的目光平稳,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没有安慰的温情。
"就像伟人说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四十年前这句话能翻天覆地,是因为有人真的去做了,不是想明白了才做的,是做着做着,才想明白的。
"
陈峰听着,脊背不自觉地慢慢挺直了一点。
"我说的这些,也只不过是理论,究竟如何,需要你实际去操作。“
"但你要明白,你不是政府,你不应该替政府的功能买单。“
"你是企业,企业该做的事只有一件,把自已做活、做强、做成一个别人离不开的东西。
"
"生态是一个抽象的东西,它不是你陈峰一个人扛得动的。“
"这是系统工程,需要政府和市场配合着来。
"
"但......
"
他看着陈峰。
"总得有人先把火点着。
"
"火着了,锅才能烧起来,锅烧起来了,才有人愿意来添柴。
"
"你现在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
"别急着自已又劈柴又挑水又烧火,你把火点旺了,自然有人来。
"
"你要做的不是当救世主,你要做的是当样板。
"
"你把这个厂做好了,做出利润了,做出品牌了,做成一个在县城也能活得很好的案例,其他人才会跟着来。
"
"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原来在青泽县做这件事,真的能赚到钱。
"
"到那时候,政府该做的事,修路、建学校、改医院,才有了着力点。
"
"因为有企业了嘛,有税收了嘛,有人了嘛。人来了,教育资源才会跟着来;企业来了,配套才有需求;税收上去了,公共服务才有预算。
"
"这是一个循环,得有人踩第一脚,轮子才会转起来。
"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你......就是那第一脚。
"
陈峰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块。
他一直在跑,从系统激活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跑。
签合同、盘厂房、招工人、接订单、赶货、发钱、扩产,每一天都像踩在弹簧上,弹起来就接着跑,没有一秒钟是停下来的。
他以为跑得够快就行了。
但王建设今天告诉他,跑得快不重要,方向对才重要。
甚至方向对也不够,你得知道这条路上,哪些坑是你填的,哪些坑,得留给别人填。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嗓子有点干。
"……王主任。
"
"嗯。
"
"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但有一个事我还是想不通。
"
"什么。
"
"您说这条路得一脚一脚踩,得试,我认。
"
"可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试的。
"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是不带伪装的困惑。
"我在这个县城土生土长的,从小到大,我看到的就是一条路....走出去。考出去,打工出去,嫁出去。留下来的人,要么是走不掉的,要么是认命了的。
"
"我现在想反过来,把人拉回来,但我手里没有现成的地图,也没有参考答案。
"
"您在体制内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碰过的事比我多得多。
"
"这条路......有人走过吗?
"
王建设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陈峰的眼睛,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设的手指停止了在扶手上的叩击。
"有。
"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又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何止有,光咱们青泽县,就一直在走。
"
陈峰微微前倾着身体。
"你知道张局长吧?
"
王建设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这段话本身带着某种重量。
"张德明现在是副局长,分管招商。你见到的他是这个样子,头发白了一半,脾气臭,谁来招商他都先怀疑是骗子。
"
陈峰想起第一次在四楼见张德明的场景。那叠甩在桌上的废纸意向书,那双盯着他、像是在看另一个李建国的眼睛。
"但你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
"
陈峰摇头。
王建设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峰身上移开。
"九几年时,张德明已经是招商办的副主任了,不到三十出头,全局最年轻的副科。
"
"那时候的张局跟现在完全不是一个人。
"
"他不是现在这种冷着脸、凡事先说不行的做派,那时候他比你还猛。
"
王建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回忆。
"九十年代初,改革开放的劲儿刚传到内地县城。沿海那边热火朝天,咱们这种穷县跟闻到味了似的,知道机会来了,但不知道怎么接。
"
"张局那时候做了一件事,他跑去沿海考察了半个月,回来写了一份调研报告。
"
"报告里说,青泽县有三样东西:黏土、劳动力、交通成本低。他的结论是,可以搞建材,具体来说,搞砖窑。
"
陈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砖窑。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来得及抓住。
"报告打上去,石沉大海。上面觉得一个小县城搞什么建材,不切实际。但张局没死心,他自已找门路,自已跑关系,最后真找到了一个人,愿意干。
"
王建设停了一拍。
"那个人拿着一个牛皮纸本子,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黏土成分、烧窑温度、人工成本、运输半径,全都算好了。张局看了那个本子之后,觉得这人靠谱。
"
"于是他签了字,以个人名义担保,帮那个人批了地。
"
王建设抬眼看了陈峰一下。
那一眼很轻,但陈峰的后背微微一紧。
他没有接话。
"砖窑建起来了,生意确实好,也带动了一些人跟着搞。
"
"但后来……出了事。
"
王建设的声音平了下来。
"省里严查占地,那个砖窑取土越界了,一纸公文下来,强拆。
"
"窑没了,钱也亏了,工人的工资还欠着一屁股。
"
"那个人把家里的东西卖了个干净,花了两年才把工人的钱还清,算是有担当。
"
"但张局呢?
"
"他是签字担保的人,窑出了事,追责追到他头上,一个处分,从副主任贬到档案室。
"
"档案室。
"王建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发霉的味道。
"你知道在体制内,被贬去档案室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这个人被系统吐出来了。
"
"四年,张局在档案室坐了四年。
"
"四年之后,张局调回来了,回到招商口,从科员做起,一级一级重新爬。
"
"你猜他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
陈峰摇头。
"继续试。
"
"他没有变成一个只会说不的人,他只是变聪明了,学会了保护自已,学会了在系统里借力,学会了不把所有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
"但他骨子里那个东西没变过,他还是想让青泽县好起来。
"
"后来他尝试过引进罐头加工厂,搞过农产品合作社,跟省里对接过旅游开发项目。”
“有的成了一半,有的彻底黄了。李建国那个服装厂,我申请的档案,他批的条子。
"
"结果你知道的,又栽了一回。
"
王建设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峰脸上。
"你问我这条路有没有人走过。
"
"走过。
"
"张局走了二十多年,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副主任,走成了现在这个头发白了一半、看谁都像骗子的老头。
"
"但他还在走。
"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已一定能走通。
"
"是因为他知道,不走,这个县城就真的死了。
"
"所以你问我到底该怎么走。
"
王建设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轻。
"我没法回答你。
"
"因为从来不是你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
"中国发展几十年,都在不断尝试,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有的成了一半又塌了。
"
"张局试过,摔了。爬起来,又试。被贬了,坐了四年冷板凳。回来了,又试。被李建国坑了,差点再次翻车。
"
"到现在,他还在试。
"
"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
"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问题。
"
他的指关节在茶几上敲了最后一下。
"上一代人把他能踩的坑都踩了。有的坑填平了,有的坑还在。你踩上去,可能还会摔。但至少,你知道哪儿有坑了。
"
"这......就是传承的意义。
"
【我知道这么写对追更的人很不友好,剧情一直停在这没动,但这些事不写,这本书就立不住,根基只有打好了,后面的剧情才能顺利发展。大约还有一到两章,这本书的开篇就完成了,然后才是正式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