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慧没有第一时间看手机。
她在给女儿热奶粉。
女儿坐在床上,三岁半,正拿着一个塑料勺子敲床栏杆,咚咚咚,节奏还挺稳。
“别敲了。”她说,声音很轻。
女儿看了她一眼,又敲了两下,然后把勺子扔了,开始啃自已的手指头。
她把奶粉舀了两勺倒进奶瓶,兑上温水,拧紧盖子,上下摇匀。
三岁半的孩子,早已不用喝奶粉了,但她心里总有个念头: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孩子。
这国产奶粉虽然要一百六一罐,对她来说是笔大开销,但总觉得里面有些营养,是她平时买的那些便宜青菜和打折肉里没有的。
摇匀后,她习惯性地把奶瓶贴在手腕内侧试温度——这个动作她每天做三次,已经做了三年多。
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
奶瓶递给女儿。女儿接过去,两只小手抱着,仰头就喝。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小房间里格外响。
她这才拿起手机。
“您尾号0553的账户于9月XX日15:07收到转账5816.00元,余额5844.00元。”
王小慧拿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
五千八百一十六。
她没有关掉短信重新打开,她只是拿着手机,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女儿在床上咕咚咕咚喝奶,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继续喝。
五千八。
她在车间里算过这个数,计件131件,单价按A档,她心里有数。
但心里算出来的数字和银行短信上白纸黑字印着的数字,是两回事。
心里的数字是虚的,是
"应该有这么多
"。
短信上的数字是实的,是
"已经到了
"。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挨着奶粉罐子。
然后她蹲下来。
不是腿软,是她需要蹲下来,站着的时候,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得她有点晕。
蹲下来,缩成一小团,世界就小了,数字也就没那么吓人了。
五千八。
李建国欠她的钱,一共是六千六。三个月的工资,一笔一笔她都记着,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用铅笔写的,怕圆珠笔褪色。
她在李建国那最多一个月3100。
现在仅仅八天,手机上躺着五千八。
李建军在工地搬砖,名义上一个月四千出头,但工头总是变着法儿地压工资。
运气好的月份能多打些,赶上没活儿或者工头拖欠,连一千都见不着。
三年前公公生病走的时候,借的钱到现在还欠着四千。
她妈钱美华的膝盖常年得贴膏药,最便宜的那种,一天一换,一个月又是几十块。
以前的钱永远是不够的——不够买奶粉,不够给母亲看病,不够还债,永远不够。
每一分钱都有去处,每一分钱在到手之前就已经被花掉了。
但这两千七,是多出来的。
它没有被提前花掉,它就躺在那里,属于她,等她决定用它做什么。
女儿喝完了奶,把空奶瓶往床上一扔,开始哼哼唧唧地叫她。
“妈妈,妈妈。”
王小慧抬起头。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女儿抱起来。女儿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奶腥味扑在她脸上,黏糊糊的。
“妈妈,喝完了。”
“嗯,妈妈看到了。”
她抱着女儿,在小房间里慢慢走了两圈。
不是哄孩子,是她自已需要走一走。
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她停在床边上,看了一眼奶粉罐子。
罐子里的奶粉还剩大概三分之一。
这罐是托人从县城母婴店买的,她算过,按女儿现在的量,还能喝十天左右。
以前每次奶粉见底,她都会开始焦虑。
不是那种大喜大悲的焦虑,是一种钝钝的、持续的、像牙疼一样的焦虑——下一罐的钱在哪里?
现在她看着那个罐子,焦虑没有来。
五千八。
够买三十六罐奶粉。
够女儿喝一整年。
她把女儿放回床上,拿起手机,打开短信,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隔壁那间屋子的方向。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她妈钱美华午饭后就说膝盖疼,躺下歇着了。
这间屋一共两间房,大的那间她带着女儿住,小的那间给她妈,建军大部分时间不回来。
小的那间其实是隔出来的,放下一张单人床之后,转身都费劲,但她妈从来没抱怨过。
她妈是三年前冬天来的。
那时候她公婆刚没,李建军在工地搬砖,她一个人带着孩子。
有一次她没注意,女儿从床上滚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包,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抱着孩子坐在地上,也没哭,就是觉得撑不下去了。
第二天钱美华就来了。没有提前打电话,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被褥和两件换洗衣服,站在门口说:“我来了,你上班去。”
从那以后,她妈就住在了隔间里。
白天帮她带孩子,买菜做饭,晚上哄孩子睡了之后,坐在床上揉膝盖。
揉的时候不出声,怕她听见,但她听见过。
隔着一堵薄墙,揉骨头的那种闷响,咯吱咯吱的,像老木头在叫。
她妈的膝盖是年轻时干零活落下的,膝盖里的软骨磨得差不多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疼得下不了床,她说要带她妈去县医院看看,她妈说
"不用,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
忍忍就过去了,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
王小慧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外,侧耳听了听。
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睡着了。
她退回来,坐到床边,打开手机,打开计算器。
日常花销,四百,水电,大概六十。
吃饭——三个人,女儿的奶粉另算——一天二十五,一个月七百五。奶粉一百六。手机话费,两个人的,三十六。
她妈的膝盖,挂号加拍片子,大概三四百,如果要开药,再加两百。
加起来,大概一千八百五。
五千八减掉一千八,剩四千。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四千块,她可以存起来。
女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小手抓着被角,又睡过去了。
王小慧把计算器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她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的脸。
三岁半的小脸,胖嘟嘟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睫毛很长,像她。鼻子小小的,像李建军。
她伸手,轻轻擦掉女儿嘴角的奶渍。
手指碰到女儿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女儿的棉袄。
去年冬天那件粉色的小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今年全小了。
她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但不敢往深里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钱不够就是不够,到时候再说。
现在她可以想了。
县城母婴店里那种带帽子的小棉服,厚实的,里面是棉花不是化纤的那种,大概七八十块。
再买一条棉裤,四五十。帽子手套袜子,加起来三四十。
不到两百块,女儿就能暖暖和和过一个冬天。
她又想起她妈。她妈那件棉袄穿了四年,袖口有些磨的发亮,拉链也不大好使,每次都用蜡涂抹后才顺畅。
去年她说给她妈买一件新的,她妈说
"还能穿,别浪费
"。
还能穿。她妈这辈子什么都是
"还能穿
"
"还能用
"
"还能忍
"。
王小慧坐在床沿上,看着熟睡的女儿,听着隔壁房间里她妈均匀的呼吸声。
这间屋很小,两间房加起来四十个平方。墙壁是白灰刷的,有几处已经起皮了。
窗户关不严,冬天会漏风,她去年用透明胶带把缝隙糊了一遍,管了一阵子,后来胶带老化了又开始漏。
但此刻,下午三点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女儿的小脚丫上。
光是暖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已的手。
两块创可贴,左手食指一块,右手中指一块。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有一块老茧,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
这双手在车间里缝了八天,缝了一百三十一件大衣,每一件都过了检,没有一件次品。
这双手,八天,值五千八。
她把手放下来,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门口。
这一次她推开了门。
钱美华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侧着身,面朝墙。
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小腿,膝盖处微微肿着,皮肤上有几块青紫色的淤痕,是贴膏药留下的印子。
王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妈的腿。
钱美华动了一下,没醒。
王小慧退出来,把门虚掩上,走到灶台前,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一块冻了三天的排骨,是上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肉摊老板便宜处理的,十块钱一斤,她妈买了两斤。本来打算留着中秋节炖汤的。
她把排骨拿出来,放在水池里解冻。
中秋还有几天,先吃了再说。
又从冰箱里翻出半把豆角,是她妈早上择好的,整整齐齐码在保鲜袋里,头尾都掐了,丝抽得干干净净。
她把豆角倒进盆里,开始洗。
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水池前面,忽然停下来。
她想好了要跟她妈说什么。
就一句话。
“妈,明天去医院,看膝盖,我陪你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她把水龙头关了,把豆角沥干,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开始切排骨,刀钝了,剁在骨头上,咚咚响。
隔壁房间里,钱美华翻了个身。
她没有醒,但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工厂群里的消息,张燕发的那条群发通知,被传了出去。
屏幕亮了三秒,又暗了。
钱美华的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上有一道裂纹,比王小慧的手机裂得还厉害。
但她从来不换,她说手机能打电话就行,换什么换,又不是拿来看的。
她不知道女儿正在外面切排骨。
她不知道今天不用等中秋了。
她也不知道,明天女儿会带她去医院。
她只是睡着了,在这个九月的下午,在这间不到六个平方的小房间里,膝盖隐隐地疼着,被子被女儿掖得严严实实。
窗外没有阳光——这间朝北的小房间从来照不到太阳。
但被子是暖的。
【我知道王小慧的人设有点毒,也有点矫情,大家轻点喷。如果没有主角的话,以王小慧的性格,这辈子可能都走不出阴霾,但光不会选择,它只会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