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称了两斤老式槽子糕,又买了一铁盒什锦糖。
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单独称了半斤槽子糕,打算带回去给弟弟朱海吃,省得他妈一天到晚的唠叨。
从百货大楼出来,朱涛骑上二八大杠,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市委家属院赶。
到了郭家楼下,朱涛停好自行车,把那半斤槽子糕塞进公文包里,手里提着烟酒和糕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讨好又谦卑的笑脸,迈步上了楼。
“咚咚咚。”
朱涛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孙桂芳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个择了一半的蒜头。
看到是朱涛,孙桂芳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连门都没完全拉开,就这么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哟,这不是朱大干事吗?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给吹到我们这小庙来了?”孙桂芳阴阳怪气地开口。
朱涛赶紧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了递,陪着笑脸:“妈,您看您说的。我这几天单位实在太忙,没顾得上过来看您和爸。
这不,今天周末休息,我特意去百货大楼买了点爸爱抽的大前门,过来看看你们。雪婷和依依在里面吧?”
孙桂芳瞥了一眼网兜里的东西,冷笑一声,也没伸手接。
“东西就免了,咱们家老郭抽不惯别人买的烟。你进来吧。”
孙桂芳侧过身子,让出一条缝。
朱涛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客厅里,郭丰正坐在单人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当天的报纸。
郭雪婷坐在一旁的长沙发上,正低头教朱依依翻花绳。
看到朱涛进来,郭雪婷连头都没抬,全当没这个人。
朱依依倒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怯生生地喊了一句:“爸爸。”
朱涛赶紧凑过去,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依依乖,想爸爸没?”
郭雪婷一把将女儿拉到自已身侧,避开了朱涛的手,语气冷淡:“别拿你那碰过乱七八糟东西的手碰孩子。”
朱涛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但他今天是有求于人,只能强行把火气压下去,转头看向郭丰。
“爸,看报纸呢?”
朱涛把网兜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掏出那两条大前门,恭恭敬敬地放在郭丰手边,“给您带了两条烟,您留着慢慢抽。”
郭丰翻了一页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拿回去吧。我这人有个毛病,吃了别人的嘴软,拿了别人的手短。无功不受禄,这烟我抽着烫嘴。”
朱涛干笑两声,自已拉了把椅子坐下,搓了搓手。
“爸,您这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孝敬您那是应该的。再说了,我这也是有事想跟您汇报汇报。”
郭丰终于把手里的报纸合上,摘下老花镜扔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直直地盯着朱涛。
“汇报?你一个市委组织部的干事,跑到我这后勤部来汇报什么工作?”
朱涛以为老丈人这是在给他递话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看来雪婷昨天回来,已经把事情说通了!
他赶紧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爸,是这么回事。我们科室最近正准备提拔一个副科长,科长对我的工作能力一直很认可。但这年头,光有能力不行,还得上面有人拉一把不是?
我听说您跟我们组织部的赵副部长是老战友,您看……您能不能抽个空,请赵副部长吃个饭,帮我递句话?”
朱涛越说越激动,又开始画大饼。
“您放心,只要我当上了这个副科长,以后绝对好好孝敬您和妈!雪婷在家里我也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工资全交她保管!”
郭丰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等他说完了,才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找赵副部长递句话?”郭丰放下茶杯,突然轻笑了一声。
朱涛连连点头:“对对对!只要您开金口,这事儿绝对没跑!”
郭丰的手指在茶几的玻璃板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朱涛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帮忙,也不是不行。”郭丰慢条斯理地开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朱涛。
朱涛一听有戏,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往前倾得更厉害了,就差把脸贴到茶几上:“爸!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用不着你表决心。”郭丰抬了抬手,打断了他那套虚头巴脑的说辞,“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你妈,送回你们县城老家去。”
这话一出,客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郭丰端坐在沙发上,端起搪瓷茶缸,撇了撇浮茶。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雪婷这丫头从小虽然娇惯了些,但本性不坏,当初也是铁了心要跟朱涛好好过日子的。
这两年闹得鸡飞狗跳,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那个没见识又尖酸刻薄的农村老太婆在中间没少挑拨离间。
要想闺女以后日子好过,这根搅屎棍必须得拔了。
朱涛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愣是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怎么?刚才不还拍着胸脯打包票吗?这会儿让你送个老太太回乡下,就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孙桂芳在旁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手里那半头紫皮蒜剥得“咔咔”响。
“你妈当初借着给雪婷坐月子的借口,硬是从乡下坐一天的火车过来,在咱们省城这大院里,白吃白喝享了两年清福,还真把自个儿当老太君了?
天天变着法儿地磋磨我闺女,还惦记着给你找个能生儿子的打字员。怎么着,你们老朱家这是有皇位要继承啊?”
朱涛被丈母娘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臊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郭雪婷,指望妻子能帮着说两句软话。
可郭雪婷连眼皮都没抬,正拿着把小剪子,专心致志地给女儿依依剪指甲,视他为空气。
“爸,妈……”
朱涛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我妈她……她年纪大了,乡下条件苦,连个卫生所都没有。她一个人回去,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再说了,海子现在也还没结婚,全靠我妈在城里张罗着……”
“合着你们老朱家这一大家子,全指望吸我闺女的血过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