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进了堂屋,不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回到院子里。
袋口解开,文件一张一张铺在板凳上,铺得整整齐齐,像是摆了一桌无声的棋。
“这是宅基地批覆文件。”他指著第一张,纸面上盖著房管所的红印,印泥饱满,红得扎眼,“九亩八分地,用途是住宅建设,批覆日期是今年一月。”
“这是建房许可证。”他指著第二张,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三十六间正房,符合批覆面积,一间不多,一间不少。”
“这是十户联建协议。”他指著第三张,纸面上密密麻麻写著字,底下按著十个红手印,印泥深浅不一,像十朵开在纸上的梅花,
“我父亲杨大河一户,我本人一户,我四个姐姐家各一户,我舅公江明远一户,我大舅孙长生一户,我二舅孙永生一户,我岳父王志诚一户。十户人家,三十六间房。平均每户不到四间,完全符合规定。”
打头的男人愣了一下,伸手拿起那张联建协议。他皱著眉头看了半天,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算。
又递给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看。女人接过来,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什么也没找出来。
“江明远”矮胖的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这名字怎么听著有点耳熟”
打头的男人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快又狠,像刀子。矮胖男人立刻闭上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杨平安看了那矮胖男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就算手续齐全,”戴眼镜的女人把协议放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粉笔在黑板上折断,“你一个普通工人,哪来这么多钱盖三十六间房”
杨平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这房子不是我一个人出钱盖的。十户人家,各家出各家的。我四个姐姐和姐夫都有正式工作,他们的建房款是自己出的。我舅公、舅舅、岳父,也都是拿工资的人。”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工资条,纸片薄薄的,被他一张一张排在板凳上,像打出一手牌,
“至於我本人,我是976厂技术科科长,少校军衔,每月工资六十七元。我父亲杨大河是县公安局局长,每月工资八十二元。我们父子两代人的积蓄,加上姐姐姐夫们的出资,盖这几间房,绰绰有余。”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五个红袖章面面相覷,眼神碰在一起又弹开。
打头的男人拿起工资条看了看,才放下了。
又看了看杨平安身上的军装,那肩章上的少校星徽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看了看板凳上那堆手续齐全的文件,每一张都盖著该盖的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杨平安同志,”他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鬆了,“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既然手续都齐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就要走。其余四个人跟著转过身去,鞋底在青砖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等一下。”
杨平安的声音不大。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让五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打头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
杨平安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风。
“你们接到群眾举报,来调查核实,这是正常工作,我理解。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这个『群眾』是谁”
打头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不是发怒的变,是被人戳中了某个心虚之处的变。他很快稳住了:“这个……举报人的信息我们是保密的。”
“保密我理解。”杨平安点点头,点得不轻不重,像是在认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那请你们回去转告这位『群眾』,下次想举报我杨平安,直接来家里当面说。躲在背后写匿名信——”他顿了顿,目光在五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不磊落。”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打头的男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其余四个人跟在后头,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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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眼镜的女人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王若雪,准確的说,是看了一眼王若雪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棉袄和脚上那双黑皮鞋。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然后扭头走了。
院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门框震了一下,落下几粒灰。
杨平安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老长。
王若雪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是没有一丝颤抖。她的手覆上去,把那只大手包在自己掌心里。
“平安哥。”她轻声喊他。
杨平安转过头看著她。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嘴唇微微抿著,起床前被他亲得微肿的痕跡还没消下去,红红的,亮亮的,像两瓣刚被雨水洗过的花瓣。那张小脸仰著,又娇又怜。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那一捏里有千言万语,都化在了掌心里。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去叫娘和孩子们出来吃饭吧。粥该凉了。”
王若雪看著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西厢房走去。
杨冬梅站在正房门口,手还扶著门框,指节泛白。她看著杨平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发抖:“平安……那些人……”
“走了。”杨平安打断她,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小事,“四姐,没事了。吃饭吧。”
杨冬梅看著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肩头微微耸了一下。
西厢房的门开了。孙氏先出来,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担忧还在。
她走到杨平安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然后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手指在他领口上按了按,抚平了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走了”
“走了。”
孙氏没再问了。她转过身,冲西厢房喊了一声,:“都出来吧,没事了。粥该凉了,赶紧吃饭。”
六个孩子从屋里陆续出来。孩子们的脸上还带著没散乾净的害怕,像晨雾一样薄薄地罩著。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往堂屋走,脚步声轻得像猫。
花花走到杨平安身边时,停下来,仰著小脸看他。
“舅舅,”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像一只试探著伸出触角的小蜗牛,“那些人还会再来吗”
杨平安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边轻轻停了一下,笑了笑。
“不来了。他们就是来看看咱家的手续,看完了就走了。”
花花歪著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那么凶”
“他们不是凶,是工作认真。”杨平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捏得她嘴角往上翘了翘,“好了,快去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花花点点头,跑进堂屋去了。两只小揪揪在脑后一顛一顛的,红头绳在阳光里甩成两条细细的弧线。
安安站在门口,看著杨平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小手在裤缝上攥了攥。但最后他只是喊了一声“舅舅”,就低下了头。
杨平安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手掌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按了按。
“没事了。你是大哥,带弟弟妹妹们好好吃饭。”
安安使劲点了点头,才转身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