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总负责人站在离轮椅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在体制內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眼神何等毒辣。这哪里是普通的医患关係，这简直就像是跨越了半个世纪才重逢的生离死別。他脸上的震惊迅速收敛，极具眼色地笑了一声。
“哎哟，看来不用我多嘴介绍了。”
负责人顺势退后半步，拍了拍还在一旁张大嘴巴发愣的老队长的胳膊，语气轻快自然，“原来咱们小苏和楚医生早就认识啊。那这感情好，老熟人治病交流起来更顺畅。你们俩慢慢敘旧，我们几个门外汉就不在这里瞎杵著添乱了。”
没等老队长反应过来，负责人已经连拖带拽地將人拉出了诊疗室。
“咔噠”一声闷响。
厚重的红木雕花门被严丝合缝地带上，將走廊里呼啸的冷风和杂音彻底隔绝在外。
偌大的中式诊疗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里漂浮著淡淡的白朮与沉香的苦涩气味。
陆云苏那双通红的杏眸定格在眼前这张俊美深邃的脸庞上。
“你怎么来了”
她乾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你怎么……做到的”
楚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注视著她削瘦苍白的脸，深邃的黑眸里翻涌著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隨后，他站直身躯，绕到轮椅后方，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轮椅的金属推手。
“进屋里面说。”
男人的声音沉稳清朗，透著一股能瞬间安抚人心的力量。
橡胶车轮碾过平整的光滑木地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楚怀瑾推著她穿过外间，掀起一道竹质捲帘，进入了光线更为柔和幽静的內室。
內室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套黄花梨木的茶台。红泥小火炉上架著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往外冒著裊裊白雾。
楚怀瑾將轮椅稳妥地停在茶台边。
他拉过一张太师椅，在她对面坐下。挽起那雪白挺括的衬衫袖口，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修长的手指执起紫砂壶，手腕微倾，澄黄色的茶汤落入白瓷盏中，激盪出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奇异花香。
他將那盏冒著热气的茶水，轻轻推到了陆云苏的面前。
“先喝口茶。”
陆云苏垂下眼睫，端起那只尚带余温的白瓷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著喉管滑落胃部。几乎是瞬间，一股柔和的暖流在四肢百骸中蔓延开来。常年依靠药物维持的疲惫感、以及下半身由於神经受损带来的沉重沉疴，竟在这口茶水下消散了大半。
她握著茶盏的指尖猛地收紧。
这绝不是普通的茶。这种能够瞬间修復生机的奇异效力，她太熟悉了。
还没等陆云苏开口发问，楚怀瑾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还记得，你当年把那个灵泉空间交给我了吗”他的目光落在她沾著水光的唇瓣上，语气温和。
陆云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离开那个世界的前一个晚上，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她亲手剥离了空间之力，连同里面的灵泉、动物，全部留给了他。
“那个空间，有长生不老的功效。”
楚怀瑾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收紧，黑曜石般的眼眸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陆云苏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清明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愕。
长生不老副作用那个糊涂的318法则当时只说是新手奖励，根本没提过这东西会锁住人的寿数！
看著她错愕的神情，楚怀瑾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苦笑，对著她点了点头。
“我得到了你给我的空间，也拿到了你留下的那些规划书。我照著你的嘱託，暗中帮助了许姨和周叔，也庇护了和平村的那些人。”
男人的语速很慢，像是要將那段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岁月一点点剖开，“后来，果然如你所说，时局变了，周叔他们平反了，国家迎来了改革开放。”
“我把你留在空间里的那些周家祖產和金条，全部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周叔。有了那笔本金，加上你留下的商业方案，许姨和周叔东山再起，没过多少年，就成了江城的首富。”
说到这里，楚怀瑾顿了顿。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窗欞，投向院子里那棵隨风摇曳的青竹，眼底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抹深重到化不开的沧桑感。
哪怕他现在顶著一副二十多岁的年轻皮囊，可那眼神里的沉淀，却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老者才有的孤寂。
“可是，隨著时间一年年过去。我渐渐发现，我没有在衰老。”
楚怀瑾回过头，重新对上陆云苏的视线，“我的战友在老去，周叔许姨的头髮白了，连小清晏都长成了高大的小伙子。时间在他们身上正常流淌，可我的时间……却被死死地凝固在了你离开的那一年。”
陆云苏听著这些话，大脑嗡地一声，彻底傻眼了。
她难以想像，在这个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的世界里，一个人独自守著一副不会衰老的躯壳，眼睁睁看著周围的人一点点老去、死亡，那是怎样一种残忍的折磨。
楚怀瑾倾身向前，伸出那双修长的大手，牢牢地包裹住了陆云苏放在膝盖上冰凉颤抖的手指。
掌心相贴，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后来的日子里，我谨记著你的交代。在这个世道上谨小慎微地生活著，没有把这个秘密武器暴露给任何人。只在暗中，用你留下的东西帮了许许多多的人。”
他低哑的嗓音里带上了几分回忆的悠远，“有一年，天道降下了极其严重的瘟疫。江城也未能倖免。我连夜用灵泉水熬了药，混在井水里，保住了你父母和周家所有人的命。”
“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很多年。”
楚怀瑾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紧，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世道沧桑变迁。许姨和周叔终究还是老死了。我穿著黑西装，站在江城的墓园里，给他们送完了最后一程。”
“为了不被当作怪物抓去研究，我只能不断地改名换姓，在不同的城市间流浪。”
男人狭长的眼角泛起了一抹刺目的猩红，声音也跟著喑哑下去，“直到最后，朋友、家人，全都没有了。就连秦穆野那小子，也老得连床都下不了，死在了干休所里。”
“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被困在原地，我还活著。”
那一瞬间，陆云苏清楚地看到了楚怀瑾眼底那片荒芜的废墟。
他独自一人，背负著她留下的馈赠，熬过了无数个没有她的日日夜夜。
“我有一段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活著还有什么意义。”楚怀瑾扯了扯嘴角，“后来，我想到了你当初留给我的那些中医秘籍。我开始没日没夜地钻研。我想做你当年做过的事情，救你救过的人。只要我还在治病救人，我就觉得……你好像还在我身边。”
陆云苏的视线彻底模糊了。
“再后来。”
“有人……或者说，是某种力量，联繫了我。”
陆云苏心头一跳。
318还是地府的那个胖主任
“他要我把这个空间还给他。我一开始是不愿意的。那是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熬过那些漫长岁月的命根子。”
“但是，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
男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喉结艰涩地滚动著，“他说，只要我把空间还给他。他就能让我跨越维度的壁垒，进入你的世界，进入你的时间。”
楚怀瑾反手一翻，將陆云苏的手背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近乎贪婪地汲取著她掌心的温度。
“苏苏，我太想念你了。”
这个在任何绝境下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军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气里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卑微与忐忑。
“所以我答应了。”
“你会不会……不高兴，我把你给我的东西，弄丟了”
陆云苏看著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用上百年的漫长孤寂，用无尽的等待，用放弃长生与神器的代价，仅仅只换来了一张通往她这个满是硝烟与冰冷世界的单程票。
“怎么会……”
陆云苏拼命地摇著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模糊了视线。她反手紧紧抓住男人修长的手指。
“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有这样的副作用……”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死都不会把它交给你！我怎么捨得……让你一个人熬那么久……”
楚怀瑾的眼圈瞬间通红一片。
他看著轮椅上那个满眼都是痛惜的女孩，压抑了百年的思念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直起腰，抬起那双微微发颤的手，轻柔地捧住了陆云苏的脸颊，用粗糙的拇指一点点揩去她汹涌的泪水。
对於陆云苏来说，那场生离死別的送行，或许只是几年前发生的事情。
可是对於楚怀瑾而言，那已经是沧海桑田。人世间早已经翻覆了不知道多少个春秋，旧日的时代早已化作歷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別哭。”
他低下头，將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地交缠在一起。他发出一声满足而嘆息般的喟嘆，“这么多年了，还能再次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情绪宣泄过后，室內的气氛渐渐归於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情与静謐。
楚怀瑾拿过一条乾净的热毛巾，细致地替陆云苏擦净了脸上的泪痕。隨后，他站起身，將她的轮椅推到了內室那张铺著洁白床单的理疗床边。
“我看看你的腿。”
他弯下腰，动作熟练且克制地將陆云苏打横抱起，稳稳地放在了理疗床上。
陆云苏看著他熟稔的动作，心里那股酸涩感又翻涌上来。这位曾经拿枪的军人，在失去她的漫长岁月里，终究是將自己熬成了一名悬壶济世的良医。
楚怀瑾拉过一张圆凳坐在床沿。他掀开盖在她腿上的薄毯，从一旁的红木药箱里取出一个羊皮卷，手指灵巧地拈起几根纤细的银针。
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在她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穴位上揉按、施针。
原本，这只是例行的治疗步骤。
可是，就在楚怀瑾的掌心贴上她膝盖上方三寸位置的那一瞬间。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温润热烈的暖流，顺著他的掌心，毫无阻碍地渗透进了陆云苏早已坏死的神经元里。那感觉，就像是久旱皸裂的土地，终於迎来了第一场春雨的滋润。
多年来没有任何感觉的腿部肌肉，竟然產生了一丝细微的酸胀感。
陆云苏清明的杏眸瞬间放大，满脸惊讶地看向坐在床边的男人。
“这股力量……”她感受著双腿里流淌的温热，好奇地脱口而出，“你的空间不是已经作为交换被拿走了吗这个能力，你还留著”
楚怀瑾捻动银针的动作不停。
他抬起头，迎著陆云苏探究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空间確实已经被收走了。”
他將手掌严丝合缝地覆在她的膝盖上，继续用那股力量温养著受损的经络，“但是，那个空间跟著我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百年的融合，我的身体里已经残存了一部分灵泉和空间的灵力。”
“虽然不多，但也足够慢慢治好你的腿了。”楚怀瑾的声音透著不疾不徐的从容，“不过，这些残存的力量並不是无尽的。大概要等上一段时间，或者把你的腿彻底治好之后，就会完全消退。这算是我跨越时空，留下的一点后遗症和副作用吧。”
听到“消退”和“副作用”几个字，陆云苏的心臟猛地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双手一把抓住了楚怀瑾正在施针的手腕。
“等力量消退了……那你还会衰老吗”
她的语气里透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与紧张。
楚怀瑾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他注视著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庞，深邃的黑眸里漾开一抹比春风还要温柔的笑意。
“不要怕。”
他微微俯下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男人清冽的气息瞬间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了。”
楚怀瑾伸出另一只手，將陆云苏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轻轻別到耳后。指尖眷恋地擦过她苍白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颤慄的酥麻。
“充其量，就是因为那点残存的力量，比正常人老得慢一点罢了。”他的嗓音低沉悦耳，“但终归，我也是会生病，会慢慢变老的。”
不用再像个怪物一样，被迫见证身边所有人的死亡。
不用再独自一人，在漫长无际的岁月中流浪。
他终於可以拥有正常人的喜怒哀乐，拥有与她同步的生老病死。
楚怀瑾低下头，將薄唇虔诚地印在陆云苏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跨越了阴阳、跨越了时间与维度，最郑重的吻。
“苏苏。”
他温声宣告：
“这一次，我会陪你很久很久，陪你一起慢慢变老。我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