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个日夜,就如同指缝间握不住的细沙,悄无声息地滑落了。
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陆云苏的作息一如往常,平静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她没有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伤春悲秋,也没有让周家陷入那种愁云惨雾的诀別氛围中。
她有条不紊地將这大半年来记录的厚厚几本行医笔记,全都整理装订好,交给了村长董志强,权当是留给和平村赤脚医生的一份传承;她又抽空去了一趟奶奶的坟前,拔了拔坟头的杂草,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至於空间里的那些物资,以及对未来的种种规划,她更是掰开了、揉碎了,一点一滴地交代给了楚怀瑾和秦穆野。
她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痕跡,以及所有牵掛的人和事,全都妥帖地安放到了属於它们的位置上。
第四天的夜晚,如期而至。
这是一场难得的好月色。
一轮皎洁浑圆的满月高高地悬掛在深蓝色的夜幕之上,如水般的清辉倾泻而下,给周家小院那满地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霜。
老槐树下的石桌旁,一家人刚刚用完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晚饭。
饭菜是许曼珠和苏曼卿妯娌俩张罗的,全都是陆云苏平时最爱吃的口味。没有人在饭桌上提那个沉重的话题,大家都极有默契地维持著一种粉饰太平的温馨。
此刻,残席已经撤去,换上了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
陆云苏穿著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外面罩著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姿態放鬆地靠坐在藤椅上。
初夏的晚风带著几分凉爽,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周衍之手里捏著菸斗,却没有点燃,只是偶尔拿在手里摩挲两下,目光温和地听著几个小辈閒聊。周知瑶正嘰嘰喳喳地跟秦穆野拌著嘴,讲述著今天白天村头那只大黄狗追著大白鹅咬的趣事。
秦穆野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空茶杯,那双標誌性的桃花眼微微弯著,时不时地接上两句插科打諢的玩笑话,逗得周知瑶和旁边的小清晏咯咯直笑。
楚怀瑾则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男人坐在陆云苏的身侧,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风口。他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核桃夹子,正动作熟练地將剥好的核桃仁,剔除掉苦涩的薄皮,一颗一颗地放在陆云苏面前的白瓷碟子里。
他的目光很深,深得就像头顶那片化不开的夜色,始终沉沉地、贪婪地锁在身侧女孩那张被月光照亮的面容上。
院子里的气氛寧静、平和,透著一股岁月静好的烟火气。
陆云苏捻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坚果的醇香在唇齿间瀰漫开来。她看著眼前这些鲜活的面孔,听著耳边传来的低低笑语,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满足的浅笑。
就在这时,一道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陆云苏。可以走了吗】
是318的声音。
陆云苏去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小地停顿了一下。
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杏眸里,笑意並未褪去,只是那抹原本聚焦在现世的生动光芒,悄然凝滯了半秒。
就是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一顿。
一直盯著她的楚怀瑾,瞳孔骤然紧缩!男人手里捏著的那把金属核桃夹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坚硬的核桃外壳瞬间在他的掌心里碎成了粉末。
这声异响,成了打破平静的第一个音符。
原本还在说笑的秦穆野,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直起腰板,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退得一乾二净,脊背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周衍之手里的菸斗掉在了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周知瑶的笑容僵在脸上,苏曼卿下意识地將怀里的儿子抱紧。
整个周家小院,在这短短的一秒钟內,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夏虫的鸣叫声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陆云苏的脸上。那些目光里,夹杂著极度的恐惧、无措、以及濒临崩溃的哀求。
“苏、苏苏……”
许曼珠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这位柔弱的母亲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伸出那双颤抖不已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陆云苏的衣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迎著眾人那碎裂的目光,陆云苏缓缓放下了半空中的手。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流泪。
女孩抬起头,仰望了一眼头顶那轮明亮得不可思议的满月,隨后,轻缓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息落在风里,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
“家人们,朋友们。”
陆云苏重新將视线收回,面容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春水。她的嗓音温和清亮,在这静謐的夜色中缓缓流淌,“有人要来接我了。我该走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许曼珠的眼泪决堤而出。
“这一年,能认识你们,我真的很开心。”
陆云苏的目光依次扫过周衍之、周知瑶、秦穆野,最后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眸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唇角扬起一抹真挚而释然的弧度,声音里透著一股通透的从容:“宇宙苍茫,浩瀚无边。我们能够跨越时空,在这座小小的院子里团聚一场,真的是一个很好的缘分。”
“希望很久很久以后……在某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未来里,我们还能再见面。”
“苏苏——!”
许曼珠终於彻底崩溃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扑了过来,一把將陆云苏单薄的身子紧紧地搂进怀里。女人的哭声悽厉而绝望,双手死死地箍著女儿的后背,力道大得几乎要將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妈妈不要你走……苏苏,你別走好不好妈妈捨不得你啊!”
滚烫的眼泪瞬间湿透了陆云苏肩膀上的衣料。
陆云苏抬起双手,动作轻柔而缓慢地拍抚著许曼珠的后背。
“妈。”
陆云苏的下巴轻轻搁在许曼珠的肩头上,语气轻柔地安抚著,“世界上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孤单。”
她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许曼珠的肩膀,落在了对面那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身上。
“我走了以后,楚怀瑾和秦穆野会代替我,好好守护你们的。他们都是一诺千金的军人,有他们在,周家不会再受人欺辱。”
陆云苏的声音很稳,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有他们护著,我也能放心了。”
秦穆野死死地咬著牙关,眼眶通红地別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副画面。那双素来拿枪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死死地抠著大腿上的布料,极力压抑著喉咙里那股即將衝破而出的呜咽。
【还没准备好吗】
脑海里,318那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容抗拒的法则之力:【只有最后的一分钟时间了。】
倒计时开始了。
陆云苏深吸了一口气,將胸腔里那一丝泛起的酸涩压了下去。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握住了许曼珠的双臂,微微用力,示意她放开。
“妈,鬆手吧。”
许曼珠满脸泪水地看著眼前这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感受著女儿手指上传来的不容拒绝的力道。这位柔弱了一辈子的母亲,在这一刻,终究还是哭著、一点一点地鬆开了手。
陆云苏从藤椅上站起身。
她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院子中央那片毫无遮挡的清辉之下。
女孩理了理衣襟,面容端庄肃穆。隨后,她面向著石桌旁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包含了太多的感谢。感谢他们给的家,感谢他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感谢这一年偷来的鲜活人生。
直起身子后,陆云苏转过了身。
她迈开平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僵坐在原地、一言不发的男人面前。
楚怀瑾抬起头。
那张俊美白皙的面容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翻涌著犹如深渊死海般的痛楚与隱忍。他连呼吸都屏住了,似乎只要一用力喘气,眼前的这抹幻影就会立刻消散。
陆云苏低下头,看著这个骄傲而强大的男人此刻支离破碎的模样。
她伸出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带著一抹属於活人的温热体温,轻轻地贴上了男人那冰凉削瘦的侧脸。
楚怀瑾的脸颊猛地贴紧了她的掌心,贪恋地感受著这最后的一丝温度。
陆云苏凝视著他的眼睛,红唇微启。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缓慢清晰地对他对口型:
再、见。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楚怀瑾亲眼看著那双原本澄澈灵动、倒映著月光与自己身影的杏眸里,那股维繫著生命的光芒,如同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抽离感。
那具躯壳里那个强大、冷静、悲悯的灵魂,在法则的拉扯下,瞬间脱离了肉体的束缚。
抚摸在他脸颊上的那只手,骤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顺著他凌厉的下頜线,无力地滑落。
女孩那原本站得笔直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布娃娃,顺著重力,悄无声息地向前倒去。
楚怀瑾猛地张开双臂。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摇晃。
他出乎意料地平静。
男人稳稳地接住了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双臂如同铁钳一般,用力地、死死地將她禁錮进自己的胸膛里。
怀里的人还是温热的,鼻息间甚至还能闻到她髮丝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只是,那微弱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已经彻底停止了。
楚怀瑾收紧了手臂,低下头,將自己那张因极度痛楚而扭曲的脸庞,深深地埋进了女孩柔软的髮丝里。
他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大滴大滴滚烫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紧闭的眼角砸落,没入女孩漆黑的发间,消失不见。
男人在心底,用尽了灵魂深处所有的执念与疯狂,对那个已经远去的幽灵,许下了最后的誓言:
再见。陆云苏。
一定会再见的。
初夏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长风穿过院落,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也拂过了院子里眾人的衣角。
伴隨著许曼珠那一声压抑的慟哭,悽厉的哭声,终於彻底在这个满月的院子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