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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著。
一晃眼,一个月的光景便从指缝里溜走了。
原本那是能冻掉人下巴的凛冬,终於是在一场接著一场的暖风里败下阵来。
房檐下掛了一冬天的冰溜子,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滴滴答答地化成了水,顺著那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墙皮往下淌,在墙根底下匯成了一个个亮晶晶的小水洼。
空气里那种割脸的生冷劲儿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混杂著泥土腥气和草木萌动的味道。
那是春天的信儿。
周家的大院子里,此刻却是比这春光还要热闹几分。
十几张小板凳在院子里排成了两行,村里的妇女们围坐在一起,手里头都没閒著。
她们腿上或是垫著簸箕,或是放著粗瓷大碗,手里拿著切刀和小刷子,正神情专注地摆弄著面前那一堆刚刚从山上挖回来的草药根茎。
“这春天的药材,讲究的就是个『鲜』字。”
陆云苏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拿著一株刚洗净的款冬花,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这初春里的一眼清泉,淌进人心里去。
“根上的泥不能硬搓,得用软毛刷子顺著纹理刷,要把那股子土腥气去了,还得留住药性。”
她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做示范。
那双原本握惯了枪械的手,此刻摆弄起这些带著泥土的草根来,竟也透著一股子行云流水的赏心悦目。
“哎哟,原来这玩意儿还有这么多说道呢”
坐在前排的林桂花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开了花。
“以前我们那是看著这些野草就头疼,谁知道这洗乾净了、切好了,那可是能换真金白银的宝贝!”
周围的妇女们也都跟著鬨笑起来,那笑声里透著对日子的奔头,透著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精气神。
自从跟著陆神医干,这腰包鼓了,连带著在家里的腰杆子都硬了。
以前那是看著男人的脸色过日子,想扯尺花布都得伸手要半天钱。
现在
哼,谁脸色不好看还指不定呢!
就在这院子里一片祥和热闹的时候。
突然。
“陆神医——!陆神医——!”
一阵急促又高亢的呼喊声,像是平地里炸响的一声惊雷,从那院墙外头远远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大得离谱,带著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喜,愣是把树梢上刚落脚的一群麻雀给惊得扑稜稜乱飞。
院子里的妇女们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
陆云苏刚把手里的款冬花放下,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声音……是大队长张红军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
“砰”的一声。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道黑影就像是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
只见大队长张红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张常年风吹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像是喝了两斤烧刀子似的。
他头上的雷锋帽都跑歪了,露出一脑门子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直反光。
可他根本顾不上擦。
他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就像是攥著自家的命根子。
“批了!批了!”
张红军三步並作两步,一阵风似的衝到了陆云苏跟前,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直接给陆云苏行个大礼。
但他稳住身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里那个信封高高举起,直接懟到了陆云苏的眼皮子底下。
那双平时总是眯缝著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闪烁著的光芒,竟然比这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看!您看!这是啥!”
陆云苏被他这股子疯劲儿弄得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落在了那个信封上。
那是一个公函信封。
信封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盖著一个鲜红的圆戳。
那是市政府的公章。
在这个年代,这个红戳,那就是天,就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就是板上钉钉的权威。
陆云苏接过信封,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那张薄薄的信纸。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
最上面一行大字赫然入目:
《关於同意黑省h县和平村建立和平小学的批覆》
目光往下扫,简短的几行字,却字字千钧。
同意建校。
同意陆云苏同志担任名誉校长。
特批教育专项建设资金……
陆云苏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她確实有些意外。
虽说现在上面在提倡扫盲,但这办事效率之高,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原本以为怎么也得拖个三五个月,甚至半年一年,没想到这才过了一个月,红头文件就下来了。
看来张红军和董志强这两个老狐狸,这一个月没少往县里和市里跑,怕是把那几双千层底的布鞋都给跑穿了。
“怎么样陆神医,我没吹牛吧”
张红军在一旁搓著手,嘿嘿傻笑著,像个等著夸奖的孩子,胸脯挺得老高。
“我和老董那是天天去堵教育局门口,硬是凭著您那份建议书,还有咱们村这几个月卖药材创收的成绩单,把那帮领导给说服了!”
“上面说了,咱们这就是典型!是自力更生、科技兴农的典型!”
“这小学,必须建!”
陆云苏没说话,她的视线落在了文件最后那行数字上。
拨款:壹仟圆整。
一千块。
在这年头,对於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人晕过去的巨款。
够盖三间大瓦房,够娶两个媳妇,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但是。
对於要建一所学校来说……
陆云苏在心里快速地盘算了一下。
平整土地要钱,买砖瓦木料要钱,请泥瓦匠要工钱,哪怕是买最简单的黑板、粉笔、桌椅板凳,那也都是钱。
更別提还得给那个破旧的校舍重新做保暖,否则这大冬天的,那帮孩子能在教室里冻成冰棍。
这一千块钱撒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杯水车薪。
“陆神医,上头咋说的”
旁边的林桂花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大著胆子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那张纸上瞅,虽然她大字不识一个,但那个红戳戳她还是认得的。
“是不是真的让咱们建学校了”
张红军一听这话,立刻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双双充满了期盼的眼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喊道:
“批了!全都批了!”
“乡亲们!咱们和平村,以后也有自个儿的小学了!”
“不仅批了学校,上面还特意给咱们拨了一千块钱的大款子呢!”
这一嗓子吼出去,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我的个乖乖!一千块!”
“太好了!以后咱家娃不用去大河镇遭罪了!”
妇女们嘰嘰喳喳的,脸上全是喜色。
但也有那脑子活泛的,稍微琢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
刚才问话的那个妇女,叫刘翠兰,是个心直口快的。
她皱著眉头,把手里的药材往簸箕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队长,这一千块钱……听著是挺多。”
“可要是盖学校,那得买砖买瓦吧得请师傅吧”
“我听说隔壁大河镇修那个中学,光是个围墙就花了好几千呢。”
刘翠兰有些担忧地看著张红军。
“这一千块钱,能干啥呀”
“別到时候学校盖了一半没钱了,那是盖也不行,拆也不行,那不成了烂尾楼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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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这要是盖得慢了,拖到明年去,我们家铁柱都八岁了,还能赶得上在家门口上学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火朝天的院子,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不少。
大傢伙儿虽然没文化,但过日子的帐还是会算的。
谁家盖个房子不得脱层皮
这一千块钱盖个学校,悬。
张红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那胸脯拍得邦邦响,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也像是要给村民们吃定心丸。
“怕啥!”
“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我都想好了!明天!明天我就喊上老董,再叫上村里的壮劳力!”
“咱们不去买那些死贵的新砖头,咱们把村东头那个早就塌了的破庙给扒了,把那里的好砖好料都捡回来!”
“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桌椅板凳不够那就找咱们村的木匠老李头!咱们自己上山砍木头,自己做!”
张红军越说越激动,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著,唾沫星子横飞。
“哪怕是只有一间土坯房,哪怕是咱们自己拿石头垒个台子当桌子!”
“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只要有个黑板能写字!”
“这就是学校!”
“不管怎么样,咱们村的孩子,不用再翻山越岭去求学,不用再大冬天把耳朵冻掉!”
“更不用像咱们这一辈人一样,拿著报纸当废纸擦屁股,连个名字都不会写!”
“这学校,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得给它立起来!”
这番话,说得粗糙,甚至带著几分土气。
但却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妇女们都不说话了。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用力地擦著手里的药材,那动作比刚才还要更认真几分。
是啊。
穷怕了,苦怕了,瞎怕了。
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以后也像自己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连个走出大山的路都不认识
“行了行了!都別愣著了!”
刘翠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抹了一把眼睛,嗓门大得像个破锣。
“大队长都这么说了,咱们这些老娘们也不能拖后腿!”
“赶紧把这些药材弄好,多卖点钱,到时候要是学校差点啥,咱们也能凑个份子!”
“对!干活!干活!”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热闹,只是这一次,那劳作的声响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心。
等到日头稍微偏西。
妇女们学完了手艺,一个个收拾好东西,三五成群地离开了周家大院,嘴里还在热切地討论著建学校的事儿。
院子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满地的药香,和还没完全散去的尘土。
陆云苏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那个搪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她抬起眼皮,看著正蹲在地上、捡著刚才激动时掉落的一根菸捲的大队长。
刚才那个意气风发、豪言壮语的汉子,此刻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佝僂和疲惫。
“大队长。”
陆云苏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很篤定。
“那一千块钱,不够吧”
张红军捡菸捲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直起腰,把那根沾了土的菸捲在袖子上蹭了蹭,却没捨得点,而是小心翼翼地夹在耳朵后面。
他转过身,看著陆云苏,脸上的那种亢奋劲儿褪去了,露出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涩。
“陆神医,您是明白人。”
张红军嘆了口气,那一瞬间,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走到陆云苏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双手插在那件破棉袄的袖筒里,缩著脖子。
“哪能够啊。”
“这年头,一千块钱,听著响亮。”
“可那是学校啊,不是鸡窝。”
“光是把那个塌了的破庙清理出来,加上房梁,加上保暖,再加上给老师发工资的钱……”
“这一千块,扔进去连个水花都起不来。”
“这缺口,少说还得有个五六千。”
陆云苏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五六千块钱。
在这个村子里,那得是多少家底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陆云苏问得很直接。
“再向上面伸手要还是让村民集资”
“村民那点钱,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刚过了个肥年,手里也没剩多少了。”
张红军摇了摇头,那张黑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倔强。
“不能再向上面伸手了,能给这一千,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也不能强行让村民摊派,大家日子刚有点起色,不能把人心给搞散了。”
“实在不行,我们这把老骨头往里面填一填。”
“不够的话,我和老董商量了,哪怕是去卖血,去要把这张老脸豁出去借……”
“也得把这窟窿给堵上。”
陆云苏的手指在茶缸边缘轻轻摩挲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带著点狡黠、有点官癮、甚至有点油滑的农村大队长。
此刻。
他的眼里没有算计,没有私心。
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赤诚。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陆云苏问。
“你们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孩子也都大了,这学校建好了,受益的也不是你们。”
张红军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股子大东北黑土地特有的豁达和苍凉。
他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连绵起伏、像是要把人永远困在里面的大山。
“陆医生,您是城里来的,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您不懂那种滋味。”
“那种看著报纸像看天书,到了城里连个厕所都找不到,被人指著鼻子骂『土包子』、『睁眼瞎』的滋味。”
“那种明明有一身力气,却因为没文化,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连个招工表都填不明白的绝望。”
张红军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这把老骨头,那是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活个几年也就拉倒了。”
“可那些娃娃们呢”
“他们是咱们和平村的根啊,是早晨刚出来的日头啊。”
“现在上面政策好,正是大力支持扫盲的时候。”
“这是个机会,是大造化。”
“要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张红军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而有力。
“如果这个学校没建起来。”
“那等到將来,哪怕我们都死了,烂在地里了。”
“我们的子子孙孙,还得像我们一样,世世代代都要翻那一座座大山,世世代代都要做那个被人瞧不起的文盲。”
“我张红军虽然是个大老粗。”
“但我不想让我的孙子,以后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
“只要能让哪怕一个娃,多认几个字,多明白点道理,以后能走出这穷山沟……”
“我这点棺材本,哪怕是扔水里,那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