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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营第二饭店的大堂里,暖气烧得很足。
那种混合著煤火味、葱花爆锅的香气,还有红烧肉那霸道的甜腻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在这个普遍缺油少盐的年代,这味道简直就是最顶级的迷魂汤。
秦穆野確实是个讲究排场的主儿。
一张油漆斑驳的圆桌上,摆满了四个硬菜。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底下铺著吸满了汤汁的干豆角。
小鸡燉蘑菇那是正宗的榛蘑,汤汁金黄浓郁。
还有一盘溜肉段和一大盆酸菜白肉血肠。
周知瑶看著这一桌子跟过年似的大菜,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都別愣著啊,动筷子!”
秦穆野招呼著,手里却没閒著。
他先是用公筷给陆云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面前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白瓷碗里。
“尝尝,这大师傅的手艺虽说比不上京都的老字號,但在这地界,也算是头一份了。”
陆云苏没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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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夹起红烧肉送进嘴里。
软糯咸香,入口即化。
確实不错。
她点了点头,神色虽然依旧淡淡的,但吃饭的速度却並不慢。
坐在轮椅上的楚怀瑾吃得不多。
他只是简单动了几筷子素菜,喝了半碗汤,便放下了筷子。
那一双深邃的眸子,更多的时候是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桌上的盘子基本见了底。
秦穆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抬手招呼穿著白围裙的服务员。
“同志,结帐!”
服务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手里拿著个算盘走了过来。
噼里啪啦一阵拨弄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秦穆野动作利索地从军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钱夹。
一张张大团结和花花绿绿的粮票被他拍在桌上。
那架势,透著股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
结完帐,秦穆野站起身,走到楚怀瑾身后。
他弯下腰,双臂发力,动作熟练地將楚怀瑾从椅子上搀扶起来,重新安顿回轮椅上。
楚怀瑾全程配合默契,虽然双腿无力,但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就在一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云苏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桌子的胖大姐。
“同志,麻烦再给我拿二十个白面馒头。”
这话一出。
別说服务员大姐愣住了,就连刚把围巾系好的周知瑶都嚇了一跳。
“二十个”
服务员大姐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白面可是金贵东西。
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那点细粮指標,谁家捨得一下子买二十个大馒头
“对,二十个。”
陆云苏神色平静,从兜里掏出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打包带走。”
周知瑶急了,赶紧凑到陆云苏身边,压低了声音。
“苏苏姐,你买这么多馒头干嘛呀”
“我们刚才都吃撑了,这馒头买回去,放到明天就硬了,根本吃不完啊。”
秦穆野刚把楚怀瑾推到门口,听到这话又折返了回来。
他看著那一桌子的粮票,眉头微微一皱,隨即舒展开来。
他以为陆云苏是那种“穷怕了”的心態,担心路上的补给问题。
毕竟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出门在外,身上不带足乾粮,心里確实不踏实。
“苏苏,別担心。”
秦穆野宽慰道。
“这条路往前走,路过的都是大县城。”
陆云苏摇了摇头。
“不是给你们吃的。”
“也不是给我自己吃的。”
“那是给谁吃的”
周知瑶更加疑惑了。
陆云苏没有解释。
服务员大姐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在那花花绿绿的票子份上,动作倒是麻利。
没一会儿。
两大袋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就被提了上来。
那刚出锅的面香味,简直比刚才的红烧肉还要诱人。
那是碳水化合物最原始、最纯粹的香气。
陆云苏伸手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油纸袋。
“走吧。”
她率先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出了饭店。
门外。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秦穆野推著楚怀瑾紧隨其后,周知瑶缩著脖子跟在最后面。
刚一下台阶。
陆云苏便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人,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你们先在车里等我一下。”
秦穆野一愣,下意识就要问你去哪。
但他看陆云苏那一脸“我有正事別多问”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行。”
他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先把楚怀瑾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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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快去快回,外头冷。”
陆云苏转身,朝著饭店侧面的那个阴暗巷子走去。
周知瑶站在原地,看著陆云苏拎著两大袋馒头往那个黑漆漆的地方走,心里那股子好奇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苏苏姐!你去哪”
她咬了咬牙,也不怕冷了,小跑著追了上去。
“我跟你去!”
陆云苏並没有阻止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並没有路灯的小巷子。
这里离国营饭店的正门不过几十米远。
但就像是两个被割裂的世界。
外面灯火通明,饭菜飘香。
而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垃圾味和尿骚味。
借著巷口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周知瑶终於看清了巷子里的景象。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在那些堆满杂物的墙角下。
横七竖八地躺著五六个瘦小的人影。
那是几个小乞丐。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估计只有五六岁。
他们身上裹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袋和烂棉絮,露在外面的手脚冻得青紫,满是冻疮。
听到脚步声。
那些原本蜷缩在一起取暖的小身躯,瞬间紧绷了起来。
刷刷刷。
几双眼睛猛地睁开,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那不像是孩子的眼睛。
倒像是饿极了的野狼。
充满了警惕、戒备,还有凶狠。
周知瑶被那几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一股陈旧的恐惧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在江城的时候,她有一次放学回家,就被几个这样的小乞丐堵在巷子里。
他们抢了她的钱包,还把她推倒在地上,那种绝望和无助,至今还是她的噩梦。
“苏苏姐……”
周知瑶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伸手死死拽住陆云苏的大衣袖子。
“我们走吧……”
“他们……他们会抢东西的……”
“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陆云苏像是没听见她的哀求一样。
她也没理会那些像狼崽子一样盯著她的小乞丐。
她只是平静地弯下腰。
將手里那两袋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轻轻放在了那个稍微乾净一点的石阶上。
油纸袋打开。
那股霸道的麦香味瞬间在阴冷的巷子里炸开。
咕咚。
黑暗中,传来好几声整齐划一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几双凶狠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绿油油的光。
“我刚买了二十个馒头。”
陆云苏站直了身子。
“太沉了,我拎不动,不想带走了。”
“你们谁想吃,就在这里拿。”
说完。
她没有再多看那些孩子一眼,也没有等待他们的感谢或是反应。
她直接转身,拉著还在瑟瑟发抖的周知瑶。
“走吧。”
周知瑶愣住了。
她有些发懵地被陆云苏拽著往外走,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隨著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原本死寂的巷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那是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知瑶回头看去。
只见那几个原本警惕不动的小乞丐,在確定她们真的离开后,像疯了一样扑向那个石阶。
他们不再是凶狠的狼,而是一群饿极了的小兽。
哪怕隔著这么远,她也能听到油纸被粗暴撕开的声音,还有那种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那是生命在拼命挣扎求存的声音。
周知瑶呆呆地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恐惧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们……都是孤儿。”
陆云苏清冷的声音在风中飘来。
周知瑶转过头,看著身边的继姐。
路灯下,陆云苏的侧脸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既没有做善事后的沾沾自喜,也没有悲天悯人的过度伤感。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不吃这顿饱饭,今晚这场倒春寒,他们中最小的那个,可能就熬不过去了。”
周知瑶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刚才饭桌上,自己还在心疼那二十个馒头的钱。
想起了自己因为怕被抢,想拉著苏苏姐赶紧逃跑。
她的脸突然烧得厉害。
陆云苏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轮清冷的弯月。
“瑶瑶。”
“嗯”
“在这个年代,想要吃上一顿饱饭,太难了。”
陆云苏轻轻嘆息了一声。
那嘆息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周知瑶的心上。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苏苏姐要那样拼命地带著全村人炮製草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