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与千鹤道长身形疾掠,穿过密林,越过山涧,朝着那道冲天金光的方位全力奔行。
前方密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几道身影从树丛中钻了出来。
为首那人一身道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是赵师伯祖。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士,一个面容方正,留着短须;一个身材精瘦,目光锐利。
两人都穿着深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正是赵师伯祖的两位弟子——江勇和廖杰。
九叔看见赵师伯祖终于来了,心头欣喜,连忙停下脚步,拱手行礼:“师伯!您来了!”
赵师伯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急切:
“收到你的消息,我就带着你江师兄和廖师弟连夜赶过来了。半路上感应到这边动静不,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
他的目光在九叔和千鹤道长身上扫过,见两人虽然神色疲惫,但并无明显外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边情况如何?”赵师伯祖问道。
九叔便将今夜之事快速了一遍——老七带人盗走任老太爷的棺材,他和阿启一路追踪至此,屠龙突然出现拦住去路,千鹤师弟随后赶到,屠龙被他诛杀,魂魄也被他收入符中。
“阿启呢?”赵师伯祖的眉头皱了起来,“阿启去了哪里?”
“阿启去追老七了。”九叔如实答道,“屠龙这边,由弟子和千鹤师弟应付。”
赵师伯祖的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
“阿启一个人去追老七?!”
九叔见师伯如此失态,有些疑惑,连忙问道:“师伯,有何不妥?”
赵师伯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江师兄,沉声道:“阿勇,你跟你林师弟。”
江勇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看着九叔,缓缓开口:“林师弟,你有所不知。真正老七…其实早就死了。”
“什么?早就死了?什么意思?”九叔吃惊道。
江勇叹了口气,将这几日新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
“当年,老七在任家镇一带混得很差,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像样的罗盘都买不起。后来,他遇到了那伙倭人。”
“那伙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是风水先生,便找上了他。他们资助他钱财,教他更高深的风水之术。老七穷怕了,见有人肯帮他,也没多想,便接受了。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贼船。”
“后来呢?”九叔追问。
江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后来,那伙人故意请他喝酒,把他灌得酩酊大醉。老七得意忘形,酒劲上头,把蜻蜓点水穴的秘密了出去——那块地的位置、穴形的讲究、葬法的关窍,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任家那边,早就被那伙人透了风。任老太爷得知有这么一块宝地,岂能不动心?他亲自找到老七,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逼老七把地让出来。”
九叔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老七被逼无奈,只好照做。他替任老太爷选定了穴位,择了吉日下葬,还嘱咐二十年后必须起棺迁葬——这些都是那伙人教他的。”
江勇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之后,老七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害了任家,也害了自己。那伙人让他继续替他们办事,让他做汉奸,他不肯。”
“他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
江勇点了点头,
“那伙人见他不肯屈服,便灭了他的口。老七死后,他们找了一个人假扮老七,继续在任家镇盯着任家。”
“所以,现在这个所谓的‘老七’,是假的。”九叔咬着牙。
“不错。”江勇点头,“而且,我们查到的这些线索,来得太容易了。”
九叔心头一凛:“什么意思?”
江勇与赵师伯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赵师伯祖接过话头,沉声道:
“我们顺着线索追查,本以为会费一番周折,可没想到——那地方几乎没设什么防备,线索摆在那里,就像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的。”
九叔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
“那些消息,是对方故意散布给我们的?”
“恐怕是的。”赵师伯祖叹了口气,“那伙人恐怕是知道我们在查,临时改了主意,将计就计,故意让我们‘查’到这些。”
“他们的目的除了任家…”
“是阿启。”最后三个字是九叔出来的。
赵师伯祖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明了一切。
九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阿启。
阿启一个人去追老七了。
而那伙人的真正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阿启。
“不行!”九叔猛地转身,“虽然阿启已经有所准备,但是我还是不放心!”
话音未,他已纵身掠出,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赵师伯祖连忙跟上,千鹤道长和江勇、廖杰也紧随其后。
五道身影在林间疾奔,朝着方启和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去。
然而,几人刚刚跑出百丈距离,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光。
数十支火把同时点燃,将整片山道照亮。
火光摇曳,映出数十道身影,齐刷刷地站在山道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九叔猛地停下脚步,扫过前方那群拦路之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
“年轻”,其实也不太准确。
那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皮肤白净,留着一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看着倒有几分斯文人的模样。
他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在九叔等人身上缓缓扫过,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而他身后,站着数十个穿着白色僧袍的人。
那僧袍样式古怪,既非中原僧人的袈裟,亦非藏地喇嘛的法衣。
窄袖、束腰、高领,袖口和领口处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什么扭曲的符文。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上挂着一串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响。
他们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角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双毫无表情的眼睛。
赵师伯祖的目光在那为首年轻人身上,先是一愣,随即出声。
“袁正泽!”
他分明记得,袁正泽叛出阁皂山、杀害恩师那年,就已经四十多岁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这人怎么反倒比当年看着还年轻?
那年轻人——袁正泽——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须,得意道:
“哦?鄙人之前的汉名,居然还有人记得。”
他放下手,目光在赵师伯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啊呀呀~~~居然是茅山的赵道长,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赵师伯祖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袁正泽,咬牙道:
“袁正泽,你叛出师门,杀了自己的授业恩师,盗走阁皂山镇山之宝,投靠倭人,做了汉奸。这些年来,我茅山、龙虎山、阁皂山,三山正道,无时无刻不在找你!”
袁正泽听着,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屑道:
“赵道长,你还是这么顽固。什么叛出师门?什么杀了恩师?什么投靠倭人?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成王败寇,这道理,你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还是不明白?”
赵师伯祖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就要拔剑。
九叔却伸手拦住了他。
“师伯,别中了他的激将法。”九叔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袁正泽和他身后那数十个白衣僧袍的身影,“这些人,不对劲。”
赵师伯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打量起那些白衣僧袍的身影。
确实不对劲。
那数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们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心跳也微不可察,若不是偶尔有风吹过,带起他们衣角微微翻动,几乎要以为他们是死人。
赵师伯,眯起眼睛,看来这些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倭人术士。
就在大家僵持之际,九叔的手猛地从剑柄上抬起,掌心朝向袁正泽,五指张开。
“袁正泽——!!!”
九叔暴喝一声,掌心雷光炸开!
一道雷光从他掌心激射而出,直直轰向袁正泽的面门!
这一击,九叔没有任何保留。
他要一击毙命,为那些被倭人残害的同胞报仇,为那些被袁正泽害死的道门同门雪恨!
可袁正泽却丝毫没有反应。
雷光即将触及他面门的瞬间——
他身后一名白衣僧袍的倭人术士猛地抬起双手,十指交叉,结成一个古怪的手印。
“嗡——!!!”
一道金色的光罩凭空浮现,将袁正泽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光罩约莫丈许方圆,呈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将袁正泽护得严严实实。
雷光轰在光罩上,发出“轰咔”一声巨响!
金光与雷光激烈碰撞,迸出刺目的火花!
光罩剧烈震颤,表面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却硬生生挡住了那道雷光。
那出手的倭人术士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手印纹丝不动。
九叔也没想到。
他的掌心雷,全力一击,竟然被一个倭人术士挡住了?
袁正泽站在光罩后面,慢悠悠地抬起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着九叔,打了声招呼。
“林九道长,久仰大名。”
“茅山符箓大家,阵法通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着,目光在九叔掌心残留的几缕电弧上,轻轻摇了摇头。
“可惜,你这一掌,还差些火候。若是石坚在此,恐怕我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九叔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出手。方才那一掌,他用了全力,却连袁正泽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金色光罩的防御力,远超他的预料——而且,那甚至不是袁正泽自己出的手,只是他身边一个术士随手挡下的。
袁正泽见九叔不再出手,也不再墨迹,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白衣僧袍的术士,又转回来。
“几位,”
“今日便由鄙人来招待你们。可不能让你们坏了大御神的好事。”
话音下,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