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是章邯派来的，来自黑冰台麾下的人手，任务是“监视”，确保车队核心人物不会中途改变主意或消失。
他们站立的姿势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所有的路线，将整个车队牢牢掌控住。
而车队的核心，是那辆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马车。
车帘低垂，但并未完全放下，足以让外面的人看清车内坐着的人。
水工大家郑国端坐其中，他穿着一身儒服。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常年野外奔波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曾经丈量过无数河道，绘制过无数水利图纸，此刻却只能无力地承受着故国子民的唾骂。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愤怒的人群，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宫墙，沉默不语。
“叛徒！国贼！”
一声咒骂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街道两旁积压的愤怒。
这声叫骂来自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者，他挥舞着干瘦的拳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滚出韩国！你不配做韩人！”
一个妇人紧跟着尖叫，她怀中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吓得哇哇大哭。
“狗贼！你不得好死！”
“韩国就是毁在你们这些蛀虫手里！”
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中，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郑国的马车。
这些投掷物带着被背叛的伤痛，对眼前这个“叛徒”的仇恨。
郑国入秦，帮助大秦兴修水渠的事情已经传开，在这些普通百姓眼中，这无异于在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啪！
一颗臭鸡蛋精准地砸在车辕上，溅开的污秽物险些沾到郑国的衣角。
那刺鼻的气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引得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快意。
驾车的车夫，也是郑国的一名弟子，愤怒地想要挥鞭呵斥这些无知的民众。
他额角青筋暴起，这些年来他跟随老师走遍韩国山川，亲眼见证老师为韩国付出的一切，如今却要忍受这样的羞辱。
“由他们去。”
郑国低沉的声音响起，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按住了弟子颤抖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说道：
“他们……不知情。”
弟子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牙，硬生生扭过头，不愿让老师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猛抖缰绳，催促马匹加快速度，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而民众的怒火被这沉默的“傲慢”彻底点燃，冲击护卫队伍的声音愈发激烈。
一个年轻人试图冲破士兵的阻拦，被一名年长的同伴死死拉住。
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阵阵骚动，仿佛随时都可能演变成一场暴乱。
负责护送的韩军士卒们有气无力地格挡着投掷物，他们的动作迟缓而敷衍。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贫寒，他们的家人也许就在这些愤怒的民众之中。
若不是军令在身，他们或许也会加入投掷的行列。
而那些黑衣的密卫，则始终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偶尔有石块飞向他们，才会被他们以鬼魅般的身法轻松避开。
而投石者往往下一刻便会惨叫着捂住手腕或膝盖，被无形气劲击伤，引得人群一阵骚动和更大的恐惧和怒骂。
一个黑衣人的手指微微一动，远处一个正要投出石块的壮汉便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扭曲的手腕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毫不在意周围这些韩人生死，只要能确保郑国的安全即可。
至于韩人的感受，不在他们考量范围之内。
郑国缓缓闭上了眼睛，将窗外那些刺耳的声音隔绝在外。
他知道自己此行背负的使命有多沉重。
韩王、丞相张开地，乃至整个韩国朝堂，都盼着他以修建大型水利工程为名。
耗尽秦国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从而延缓甚至阻止秦国东出的步伐。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计策。
可一旦计谋败露，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成功，在韩国乃至天下人眼中，他郑国的名字，也永远会是一个叛国者。
悲壮？
郑国内心并没有如此情绪。
他只是一个工匠，一个一生都想用技艺为黎民做点实事的人。
为了那个早已苟延残喘的韩国，去执行这样一个任务，他并没有什么抵触。
在哪里修渠，在哪里治水，对他而言，其实都一样。
说不定，在大秦那片更为广阔的土地上，他反而能更好地实现他的理想。
………………
马车在愤怒的声浪中艰难前行，仿佛逆流而上的扁舟。
就在这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呵斥声与惨叫声传来。
“滚开！老东西！”
“拦住他！别让他冲撞了车队！”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衣衫褴褛，状若疯癫，突破了士卒稀疏的阻拦，猛地扑到了郑国的马车前，死死抱住了马腿。
马匹受惊，希津津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险些将弟子甩下去。
那名弟子死死拉住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心中暗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郑国！郑国贼子！”
老者仰起头，浑浊的老泪纵横交错，嘶声力竭地哭喊着。
“我儿子就在南阳军中，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蠹虫割地求和。
他战死了，尸骨都找不回来，你还我儿子命来。”
南阳之战，普通韩军武者，面对结成军阵、煞气加持的秦军，往往未战先怯，战力被极大压制，败亡几乎是注定的。
郑国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听到这番话，手掌不自觉地掐紧。
他能想象那个年轻人倒在战场上的模样。
郑国睁开眼，看着车下悲痛欲绝的老人，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是为了韩国才去秦国的？
说他的“叛逃”实则蕴含着救国的良苦用心？
这些话语，在此刻失去儿子的父亲面前，苍白得可笑，虚伪得可耻。
而一名黑冰台密卫冷哼一声，身形微动，瞬间出现在老者身旁。
他黑色的衣袂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五指如钩，带着凌厉的真气，直抓老者天灵盖。
这一爪若是抓实，老者必定头骨碎裂而亡。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住手！”
郑国猛地暴喝一声，竟不顾一切地从马车中探出大半身子，一把抓住了那名密卫的手腕。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以至于束发的玉冠撞在车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密卫动作一滞，目光扫向郑国，说道：
“郑先生，莫要自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他只是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
郑国死死攥着密卫的手腕，尽管他自身也有后天巅峰的修为。
但在先天级别的黑冰台密卫面前，显得如此吃力，手臂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汹涌的真气，如同暗流般在经脉中奔涌。
“让他离开便是！何必伤他性命！”
闻言，密卫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手腕一抖，一股阴寒的真气骤然爆发。
那真气如同冬日的寒流，瞬间穿透郑国的护体真气。
郑国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闷哼一声，身形不稳，直接被震得向后跌回车厢内，气血一阵翻涌。
“老师！”
驾车的弟子惊呼，连忙伸手想要搀扶，却又不敢放开手中的缰绳。
那密卫瞥了郑国一眼，再次看向吓呆了的老人，杀意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车队后方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呼喝，如惊雷般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住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疾电般掠至近前，其身法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此人同样身着黑冰台制式黑袍，气息却更为凝练深沉。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场中，旋即落在先前那名密卫身上，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此行重任在身，沿途切忌节外生枝，还不速向郑先生赔罪！”
闻听此言，那名黑冰台密卫眉头紧锁，脸上掠过一丝抗拒，显然对这道命令心存抵触。
然而，黑冰台铁律如山，他仅是略一迟疑，周身涌动的气劲便如潮水般退去，蓄势待发的手掌也缓缓垂下。
下一刻，在众人注视下，他竟单膝触地，向着郑国俯首。
那后来赶至的黑衣统领见状，当即转向郑国，抱拳躬身，语气诚挚中带着几分请罪的意味。
“郑先生，是在下管教无方，致使麾下儿郎行事孟浪，惊扰了先生。
一切责罚，但凭先生处置，我等绝无怨言！”
他作为黑冰台的一名副统领，自然知晓眼前这位郑国先生，早已在王上那里挂上了名号，是王上密切关注之人。
若是因为这点冲突而被郑国记恨，待其入秦之后在王上面前提及，莫说是他这小小统领。
恐怕就连他们的上司章邯，也难逃御下不严的罪责。
正因如此，他必须立刻出面，以最郑重的姿态平息此事，哪怕需要严厉惩处自己的下属。
闻言，郑国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的密卫，又看向态度恭谨的统领，微微摆了摆手，声音温和说道：
“罢了，小事而已，不必如此。
只盼诸位能约束部众，速速启程，莫要再惊扰了百姓。”
“谨遵先生之命！”
黑衣统领沉声应道，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旋即转身，面向整个车队，声音陡然拔高，在街道上空回荡。
“全体听令！加速前进，不得有误！”
命令既下，原本略显停滞的车队再次隆隆启动，在周遭百姓尚未平息的斥骂与隐隐的啜泣声中，加快了速度，迅速驶离了这片街道。
车厢之内，郑国缓缓将后背靠在厢壁之上。
一股森冷的寒意，正从方才被钳制过的手腕处阵阵传来，蔓延开来。
方才与那名先天境界的密卫虽只是短暂交锋，却已让他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实力的绝对差距，也更深切地体会到自身处境的险恶。
一股沉重的压力悄然弥漫在心间。
他此行，是要去欺瞒、去撼动一个如此强盛而可怕的大秦，自己真的能够完成吗？
………………
马车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时值寒冬，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苍穹。
昨夜的一场小雪为远山近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整片天地都泛着晶莹剔透的光泽。
近处的田野里，残雪与裸露的泥土交织成斑驳的图案，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在明澈的天空中划出淡淡的痕迹。
新郑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初冬荒野的寂静。
但这寂静，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郑国的心头。
郑国靠在车厢内壁，感受着马车行驶时的轻微颠簸。
他伸手撩开车窗的布帘，让清冷的空气流入车厢。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一丝忧愁。
此时，驾车的弟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操纵着缰绳，一边担忧地回头低声道：
“老师，雪后路滑，您坐稳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道：
“您...没事吧？”
闻言，郑国缓缓坐直身体，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景象上。
这里是刚刚割让给秦国的土地，曾经是韩国的疆域。
田野荒芜，村庄残破，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与远处明澈的雪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些被战火摧毁的农舍只剩下断壁残垣，烟囱不再冒烟，院落里杂草丛生，显得格外凄凉。
秦军的黑色旌旗在一些高地上冷酷地飘扬着，如同盘踞的黑龙，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主人。
郑国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有强大的气息在巡视，那是秦军的巡逻队，或是黑冰台的暗探。
他们如同隐在暗处的猎豹，警惕地监视着这片新占领的土地。
南阳这片曾经属于韩国的土地，如今已彻底易主。
而他的故国，正在这样的压迫下，一步步走向衰亡。
郑国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攥着车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心头翻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