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京州国际机场,贵宾通道出口处。
李达康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翻领夹克,孤零零地站在通道闸机外。
他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就连秘书金立群都被打发回了市委。
他双手在身前不停地相互搓动,皮鞋在地砖上踏出凌乱的节奏。
当李佳佳跟着两名穿便装的特勤人员从通道尽头走出来的那一刻。
这位平日里在京州说一不二的市委书记,直接拨开闸机冲了过去。
李达康一把将受惊过度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滚烫的老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毫无顾忌地流淌下来。
李佳佳靠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没事了,没事了。”
李达康粗糙的大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
“回到汉东,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李达康直起腰,拿出手帕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水,牵着女儿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市委专车。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李达康脸上的温情荡然无存。
他整个人身上那种虚与委蛇的试探感已经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后的绝对强硬与凌厉。
当天下午,汉东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还没等省委秘书长陈怀走完宣布会议开始的常规流程。
李达康直接拉开黑色真皮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抓起那份文件,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实木桌面上。
“啪!”
这声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会议室里回荡,把在座的几位常委全都吓了一大跳。
“今天这个会,我先提个议题。”
李达康大步站起身,双手犹如铁钳一般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
“这是《关于严厉打击境外黑恶势力干扰地方干部的报告》。”
“就在前几天,境外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把手伸到了我李达康的家人身上!”
李达康的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完全不留余地。
“某些人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连最起码的底线都不要了。”
“搞连坐,搞暗杀,这种行径,和土匪有什么区别!”
李达康直视着主位上的沙瑞金,身体向前倾,极具压迫感。
全场鸦雀无声。
刘长春端起青花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用茶盖挡住了脸上快要掩饰不住的笑意。
田国富低着头,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画着无意义的圈。
沙瑞金面色铁青,双手死死按住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他根本无法发作。
李达康现在手里攥着受害者的理,背后站着能调动军队的沈重。
沙瑞金只要开口反驳,就等于主动承认了钟家的暗杀行动。
这场本该讨论经济指标的常委会,硬生生变成了李达康一个人的发难专场。
与此同时,汉东省军区总医院。
特护病房外的长条走廊上,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道。
梁璐踩着高跟鞋,急匆匆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昂贵的浅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躁与愤怒。
走廊尽头,祁同伟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装,正靠在白色的墙壁上抽烟。
梁璐快步走上前,直接把手里的名牌包砸在旁边的长椅上。
“祁同伟,你这半个月死哪去了!”
梁璐大声质问,声音尖锐。
“分局找不到你,家里也找不到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祁同伟把手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折叠整齐的A4纸。
他抬起手,把那几张纸直接拍在梁璐的胸口。
纸张散落,梁璐手忙脚乱地接住。
当看清抬头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时,梁璐整个人定在原地。
《离婚协议书》。
在协议书的右下角,已经签好了祁同伟那刚劲有力的名字。
“你要跟我离婚?”
梁璐抬起头,声音发颤,连带着握纸的手都在哆嗦。
“车子、房子、存款,全归你,我净身出户。”
祁同伟把手插进裤兜,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陈海在318病房。”
“他拿命换了你,滚去照顾他吧。”
祁同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梁璐捏着那份协议书,脑子里轰隆作响。
祁同伟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
梁璐转头看向318病房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她踩着高跟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床上的陈海已经苏醒。
他脸色苍白如纸,正趴在枕头上,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挂着点滴。
梁璐看到陈海后背缠满的厚重纱布,彻底抛下了所有伪装。
她扑到床边,双手紧紧抓住白色的床单,痛哭出声。
“陈海……”
梁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出来。
陈海吃力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把手落在了梁璐那干练的短发上,顺着头发的纹理轻轻抚摸着。
“别哭了。”
“这不都活下来了么。”
在这个充满医疗器械滴答声的病房里,两人长达六年的地下关系,彻底在阳光下坐实了。
“砰啷!”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病房门口突兀地响起。
陆亦可僵硬地站在病房门口。
她手里提着那个红色的双层保温桶已经砸在了地上。
浓郁的当归乌鸡汤撒了一地,几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滚落到门框的防滑条边。
陆亦可穿着深蓝色的检察官制服,胸前的徽章擦得锃亮。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已的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满心欢喜地在厨房里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鸡汤,只想给刚刚脱险的陈海好好补补身子。
可她看到了什么。
她那个一直暗恋的老领导,那个满身正气的反贪局长。
正在把一个老女人满目柔情地护在怀里。
那个女人,还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祁同伟的合法妻子!
陆亦可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陆亦可转过身,踩着汤汁,沿着走廊拼命地向楼梯口逃离。
窗外,秋雨绵绵。
汉东的这场雨下得极为阴冷刺骨。
军区医院的露天小花园里,枯黄的树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陆亦可冲进雨里,蹲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抱着膝盖放声痛哭。
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短发和制服,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一把黑色的双人雨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她的头顶,挡住了漫天的大雨。
赵东来穿着笔挺的警服,一手撑伞,一手插在裤兜里。
他其实一直开车跟在陆亦可的后面,暗中盯梢着她的一举一动。
看到陆亦可精神崩溃跑出来,他觉得这是个趁虚而入的绝佳机会。
“亦可,怎么淋着雨啊。”
赵东来把伞向前倾斜,从警服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白手帕递了过去。
“初秋的雨凉,别冻坏了身子。”
陆亦可没有接那块手帕,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继续哭。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了花园旁边的行车道上。
车门推开,吴法官撑着一把素色的折叠伞走了下来。
她提前接到了女儿的报平安电话,特意赶过来接人。
吴法官踩着积水走到两人跟前,一把将陆亦可拽进自已的伞下。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赵东来一番。
“赵局长。”
吴法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一个离过婚的人,以后离我家亦可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