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在听到女魔不知道是调侃还是正儿八经说出这件事的法斯特,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男魔颈间那团本来很安静的火焰窜出一丝不服气的暗红,黑烟也跟着往外翻了翻。
‘那好吧,那他又能怎么办?’
这台机车本来就不是为了这种速度设计的。它适合爆冲,适合跟风赛跑,适合骇人的速度把整条街都甩在后面……结果现在为了和她保持并排,他只能把油门压在一个堪称耻辱的角度上,机车的引擎憋屈得要命,就连轰鸣都变得委屈。
法斯特面无表情,声音比刚才听上去硬朗了不少。
“这片街区空气太差,进气系统有轻微堵塞。”
这话可真是说得一本正经,像一份严肃的机械诊断报告。
闻言,■■■只“哦”了一声。
她也没多说啥,只默默继续专心开她那辆小电驴。于是两辆车就这样并排着往前走。
起初刚开始送外卖的法斯特以为,这会是一段无聊透顶的路。
二十几年的生前岁月和死后的地狱生活早就把法斯特训练成了一个习惯于高速的人;对他而言,路从来只是终点前的缓冲,风景不过是速度拉扯成线条后的背景噪音。
可这一回,他的车速却慢得离谱;慢到他第一次看清自己车子周边的风景。
傍晚的傲慢环,天空不再像白天那样红得刺目,反而沉淀成了另一种红色,像干掉的血迹层层叠在云里。远处那些高大的建筑立在红雾后方,轮廓模糊,亮着稀疏的光,显出一种近乎疲惫的遥远。
没有了速度带来的轰响,街边那些零碎的声音一点点浮出城市的杂音。酒馆门口挂着的旧点唱机在唱什么,隔着半条街都能听清;远处下水道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角有两个恶魔正在为了几枚硬币干架,他们的骂声最终被风吹走,显得没那么刺耳。
法斯特以前飙车的时候,鼻腔里永远充斥着燃料、金属、高温和焦味。可现在,随着风从左边吹过来,■■■身上的味道一点点漫过来。
那是面粉,黄油,烤过之后留下的淡淡麦香,还有她衣服上那种被阳光和干净布料浸出来的味道。
这份独特的味道最终在这条破街上撑起一层不动声色的屏障,然后把周围那些难闻的东西挡在了外面。
法斯特腹部的伤口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他背上的肌肉原本一直绷着,因为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得随时应付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可在这慢到近乎磨人的速度里,那股紧绷的劲头居然一点点松了下去。
男魔颈间的火焰似乎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那种原本冷而薄且总带着防御意味的浅蓝,边缘开始变得光滑,火光的起伏也柔和许多。
那团火看上去很稳定,就像冬夜里被人护住的旧灯,透出一种暖橘和琥珀交错的颜色,安安静静伏在他的颈间。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开口了。
“明天早上不用去那么早。”
她还是没回头,只是很自然地这么说着。
“你肋骨那边还没长好吧?明天让小恶魔们多送几袋面粉过来,你留在公寓休息,我把食材带回去处理。”
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根据他的状态,顺手给出了一套她觉得很合适的安排。
法斯特偏过头,看着她沉默良久。
东方罪人骑在那辆粉色小电驴上,长尾在空中蜷曲着不肯落地。
她金色的眼睛此刻正安安稳稳看着前路,一副自己刚刚什么也没说的漫不经心。
法斯特就这样看了片刻,直到女魔动了动眉毛后,他才把头转回去。
“……我知道了。”
法斯特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冽且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他握着油门的那只手,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力。
两辆车继续并排往前走。
对于一个把速度视作本能的人来说,这大概是他开的最慢的一段路。可法斯特不止一次的觉得,慢一点也许也不全是坏事。
等他们到了公寓楼下,重机车的引擎终于在低低一声喘息后彻底熄了火。
巷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机车金属外壳冷却时零星的滴答声。法斯特抬腿下车,把那双沾着灰和机油味的战术手套摘下、塞进工装口袋里。
他正准备上楼,少话的■■■却忽然在旁边开口了。
“我们明天去趟商场。”
法斯特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商场”这个词在他耳朵里几乎等于灾难预报。
他缓慢地转过头,山羊头骨微微偏了偏。颈间那团刚刚还很安静的暖色火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收回了克制而神经质的浅蓝色。空气都跟着微微扭曲。
“……商场?”
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排斥。
他的脑子很快调出了相关画面:拥挤,吵闹,劣质音乐,随时可能互相开火的底层罪人,香水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还有那些堆得毫无美感的廉价商品。
“如果你说的是面粉、黄油之类的大宗食材,完全可以把清单交给那几只小恶魔。”
法斯特看着她,语气重新冷了下去。
“他们现在的服从性和熟练度,足够处理这类低级运输任务。”
“亲自去那种没有秩序可言的地方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这套理由挑不出错。
法斯特很有自信,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拒绝已经足够让别人闭嘴。
可■■■只是点了点头。
“大宗食材确实可以让他们去提。但我有些配料要自己挑……还有些私人的东西也得我自己买才行。”
她把话说完,然后就那样站着,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东方罪人没有继续劝,也没有多解释。她看上去挺无所谓,但那姿态很明显:你要是去,就一起;你要是不去,她明天照样自己去。
法斯特看着她,只觉得对方好像也没给自己留什么拒绝的余地——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没给自己留拒绝的余地。
看着眼前已经完全可以确认更倾向于呆而不是冷漠的东方罪人,男魔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推演。
她一个人进商场,大概率会因为买某样东西而被卷进一场无意义的争执;她那套对很多事都缺乏防备的风格,肯定很容易就会在那种地方引起额外的麻烦……她甚至没什么像样的载具能搬东西——还是说,难道她真打算靠那辆粉色小电驴把一堆杂物晃回公寓?
这种不确定感让法斯特感到烦躁。
他不喜欢任何超出预期的变量,尤其是当那个变量已经开始和他日常的运转轨迹发生交集的时候……
……
所以最终,法斯特冷着脸开口了。
“如果你以为我会骑着那辆没有任何美学可言的粉色废铁去商场帮你拉货,那你最好现在就停止这种脑干缺失的幻想。”
说完,他转过身,把背影留给她、下颌骨扬得很高,语气回到公事公办的冷淡调子上。
“我的机车后座没有加装任何用于舒适性的软垫,减震也非常硬。”
他一边朝公寓楼门口走,一边冷淡的嘟哝着。
“但明天早上七点整,你要是迟到一分钟,我就去车库重组化油器了。”
话音落下,楼道那扇沉重的铁门已经被他推开。
门板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把夜里的巷子和那辆粉色小电驴一并隔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