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又能躲得过那伸过来的手——一握即定,再无回旋余地的忠诚绑定。
若拉不动?
那您趁早另谋高就。
“接下来,进入第三项议程。”
赵佑南开口,声线沉实如铁,字字凿进空气里,不容分神,更不容质疑。
“请孙连城同志,就光明区、宣石区近三年土地财政转型试点情况,作阶段性专题汇报。”
全场目光齐刷刷甩向后排——副市长孙连城端坐的位置。
三年多前,他还是那个被李达康指着鼻子骂“眼高手低”的光明区区长,满脑子星辰大海,却连脚下地块都批不下来。
没人料到,这个曾被压得喘不过气、差点被钉在改革耻辱柱上的人,如今竟成了京州破局的利刃。
起得比闹钟还早,熬得比守夜人还狠。
哪处工地刚打桩,哪条路刚铺沥青,哪座厂房正吊装钢构,几乎都能撞见他拎着安全帽、卷着袖口的身影。
大伙心里都门儿清:
孙连城这步,怕是快踩上台阶了。
赵书计对他这三年的拼劲、韧劲、实劲,向来点头如捣蒜。
下一步,极可能出任常务副市长,正式迈入市韦常委会大门。
再往前看,副部级那道门槛,未必摸不到。
孙连城起身。两鬓霜色比从前浓了许多,腰背也略显疲态,微微前倾。
可那双眼睛——当年常仰望银河、被笑作“不接地气”的眼睛,此刻灼灼生光,像探照灯扫过全场。
精气神,硬朗得很!
“赵书计,各位领导,同志们——”
他嗓音微哑,却稳而有力,胸腔里似有股热流在奔涌。
深深一吸,仿佛要把这三年的焦灼、奔忙、彻夜改稿的灯光、暴雨中抢工期的泥点子,全吸进肺腑,再一口喷薄而出。
赵书计给了他一张入场券,
给了他一条能跑起来的赛道,
更给了他一个放手去闯的支点。
如今,种子落地、抽枝、结果。
他没让赵书计失望。
“四年前,我可是被拎出来当‘反面典型’的常客。”
他自嘲一笑,台下几位老同事也跟着莞尔。
可不是嘛——
李达康那套雷霆手段加甩锅哲学,谁没挨过当头一棒?
尤其是副书计张树立,堪称火力集中区里的靶心。
孙连城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
“那时京州财政账本上,六成以上收入靠卖地续命。”
“光明区尤甚——地皮早被丁义珍之流掏空卖尽。”
“我当区长那会儿,别人上门要一块地,我翻遍规划图、磨穿鞋底,硬是挤不出半寸净地。”
“这是饮鸩止渴!”
“我们等于蹲在火药桶上盖楼——地卖光了呢?后人喝风吃土?”
他猛然转身,大步跨到亮起的大屏幕前,手指直指那条刺目的红色曲线——2014年前京州土地出让金走势。
那数据扎眼得像揭疮疤,毫不留情。
他手臂一挥,情绪陡然绷紧,脸膛涨得发亮:
“这条红线,我怵过!失眠过!更怕京州一夜之间变成又一座‘空城’!”
“可转机来了——赵书计到了!”
“我们甩掉包袱,在赵书计带领下,撸起袖子就是干!”
“整整三年!”
“全国的眼睛都盯着咱们!”
“今天,轮到光明区、宣石区,向全国、向各位领导、向赵书计交答卷了!”
指尖轻点,三根蓝得发亮的柱状图应声跃出,挺拔、饱满、气势迫人。
“看这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激越,甚至微微发颤。
“三年来,两区土地出让金下降四成——但全口径税收猛增九十五!高新技术产业增加值飙涨三倍!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涨了三成!”
底下嗡嗡的私语声,瞬间冻住。
“更关键的是——”
他语速加快,字字铿锵:
“在赵书计支持下,我们在光明区、宣石区,干了一件捅破天的事:全面叫停商品房预售,强制推行现房销售!”
“起初,外地开发商背地里骂娘,说我断人财路。”
“也有同志忧心忡忡:财政咋办?城建咋推?”
孙连城嘴角一扯,冷笑浮起:
“咋办?硬扛!赵书计讲得透亮:有些事,该干就干,该停就停。”
“我们不靠卖地吃饭了!不玩击鼓传花了!”
幻灯片唰地切换,一张崭新报表跃然屏上,红字耀眼,喜气扑面。
“大家细看!”
他手指用力戳着屏幕,声音亢奋得近乎撕裂:
“试点两区——烂尾楼清零!房地产领域信访量断崖式下跌百分之九十八!”
“这就是我们三年血汗换来的硬成果!”
常委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早听说两区变化大,可真没想到,大到这份上。
“更值得说的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笃定:
“取消‘楼花’,倒逼开发商苦练内功:资金得攥紧、效率得拉满、房子得盖扎实了才能开卖。”
“三年下来,两区建筑质量投诉率暴跌百分之九十!”
“老百姓买的是现房——看得见钢筋水泥,摸得着门窗墙砖。睡得踏实了,敢花钱了,市场活水自然哗哗淌!”
他蓦然转身,目光灼灼投向赵佑南,满是信服与敬重:
“这三年,我们没靠卖地过日子。”
“原先打算高价拍出去的地,我们改建成人才公寓,建起产业园区。”
“三年前招来的高科技企业,如今光明区数字经济产业园已全线投产——两大区税收,翻了整整两番!”
孙连城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紧张,而是心头滚烫的激动直冲喉头,震得指尖都泛着麻意。
“我们用实打实的行动证明了——不靠卖地续命,不靠预售圈钱,京州非但没塌,反而站得更挺、迈得更开、跑得更疾!”
“我们不仅稳住了当下这盘棋,更给后来人留下一座清清爽爽的京州:两大区再无烂尾楼刺眼的骨架,再无泡沫鼓胀的虚火!”
“谢谢大家!”
话音刚落,掌声如潮水般轰然涌起,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赵佑南也用力拍着巴掌,掌心发红。
三年了。
成了!
虽说一路步子踩得扎实,可没见真章前,谁敢拍胸脯说变革一定立竿见影?
好在,结果自已开口说话了。
他,没押错注!
孟德海长长吁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松开,浮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大步上前,紧紧握住赵佑南的手。
“赵书计,恭喜!这步棋,你走活了!”
赵佑南回握,声音沉稳:“是我们,一起走活的。”
他重重颔首,随即抬手,在桌沿轻叩三下。
全场霎时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
“同志们,我们赢了。”
“但这,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的第一步!”
“事实,永远比口号更有分量。”
“孙连城同志用一串串硬核数据、一个个落地项目,清清楚楚告诉我们:这场改革试点,行得通、必须推、方向对!”
“接下来——全市推开!”
“等京州整座城市焕然一新,咱们就能昂首挺胸,向组织、向中央报捷!”
“这是华夏土地治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
“在座的各位,还有千千万万扎根一线的干部、窗口人员、基层骨干——你们,都是真干家!”
“明天一早,我就进京,当面向有关领导汇报光明区、宣石区这场硬仗打出的漂亮成果!”
“这份荣光,属于每一个咬牙坚持过的人!”
哗——
掌声再次炸开,久久不息。
赵佑南下午便直奔省韦大楼。
向严立诚、高育良报喜。
这三年,若没有两位老领导压阵撑腰、破障开路,改革早被各种“惯例”“变通”拖垮了。
严立诚办公室里,茶香未散。
“明天就动身进京?”
“是啊,该去跟老领导报个实信儿了。”
“他前阵子刚做完手术,恢复得不错,可这消息一到,怕是要笑得伤口都舒展三分。”
“哈哈哈,可不是嘛!”
严立诚顿了顿,目光微沉:“佑南,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位置,可能要挪一挪了?”
赵佑南没露喜色,眉头反倒拧了起来。
“改革才跨过第一道坎,全市铺开就在眼前,这时候调人?”
“往哪儿调?省内几个位子,眼下都满着。”
“难不成让我外放?”
“那京州这摊子,谁来接?”
他倒不是不信下一任书计。
只是这节骨眼上摘果子,难免惹人议论。
成果刚冒尖,人就撤?
严立诚摆摆手:“这是老领导前些天跟我聊起的,具体怎么定,上面还没拍板。你这次进京,组织上肯定会听你本人的想法。”
赵佑南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接我的人,定了没?”
“你的顾虑,我替你提过了。”严立诚一笑,“老领导说得明白:要是真动,京州这块,只能交到孟德海手上。”
“大局不能乱,势头不能断。”
“他懂你定下的路子,也扛得住后续的压担子。”
“说到底,这也是组织对你,既重用,也护着。”
“甚至……是挡风。”
赵佑南没追问“挡什么风”。
体制内摸爬久了,哪阵风从哪来、带什么味儿,心里门儿清。
试点三年,早已搅动多少暗流;
如今初见成效,下一步是京州、是汉东、是全国——
那些不愿放手的旧势力、伺机而动的资本手、躲在幕后的杂音,绝不会坐视一个干净利落的样板横空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