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兕子完全清醒,宫女们开始小心翼翼地伺候兕子梳洗妥当,仙衣也自动换成了一身轻盈柔软的小裙襦。不过片刻工夫,庭院之中便响起了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兕子像一只轻快灵动的小蝶,在繁花与青石之间追逐奔跑,与身旁的宫女嬉闹打闹。她跑得小脸蛋通红,额间沁出细密的薄汗,发丝被风吹得轻轻飞扬,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廊下的时铭,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含糊地喊一声“锅锅”,而后又咯咯笑着继续跑跳。无忧无虑,不染尘埃,便是眼前最真切的模样。
时铭倚在廊柱旁,目光温柔而安静,远远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面上平静无波,心神却已沉入无尽幽深的感悟之中。
自于大唐突破大罗金仙,身融五岳气运、执掌创世之道后,他对时间法则的理解,早已远超从前。从前他只知运用、只知操控,只将时间当作一种可催动的力量;而今登临大罗,他才真正触及时光的本质——那不是一条线,不是一条河,而是无数条并行流淌、互不干扰、却又隐隐共鸣的长河。
而他自身的存在,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特殊。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只是在洪荒世界与大唐凡界两个世界之间穿梭往返。
可此刻,他才真正豁然开朗。
他跨越的从来不止是空间,更是两条完全独立、流速迥异的时间线。
洪荒的时光,如浩渺云海,苍茫辽阔,一日可抵凡间悠悠千载,那是同一世界内快慢之差,如同大河与支流;而他的穿梭,却是从一条时光长河,纵身跃入另一条完全不相干的时光长河。洪荒是一条,大唐是另一条,彼此独立,互不干涉,各有日月,各有因果,却被他以一种近乎逆天的方式,牢牢连接在了一起。
他就像站在两条奔流不息的大江之间,一足踏一条,一身承两重时光。
寻常仙人,困于一方天地、一条时序,只能随波逐流;
而他,却能在两条时光洪流之间,自由移步。
可也正因真正懂了时间,他才愈发敬畏时间。
时间如万钧洪流,一往无前,不可逆、不可挡、不可肆意玩弄。
过去已成定印,刻入因果;未来尚未成型,随风而变。
以他如今大罗金仙的修为,稍稍拨动时光,回溯一段过往,修改一桩旧事,并非难事。可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如同生灵本能畏惧烈火、避让深渊一般,他本能地排斥扭转过往、排斥篡改因果、排斥以己意玩弄时光。
在他眼中,篡改过去,不是神通,而是自毁。
如同强行将奔流的江河倒灌上山,看似威风,实则会崩碎河床、毁灭一切,最终引火烧身。时光每被改动一次,因果便乱一分,道心便蒙尘一层。一旦沉溺其中,终将被无尽时空乱流吞噬,永世不得超脱。
也正因这份刻入神魂的敬畏,他自始至终,都选择顺着时光向前。
洪荒的时间向前走,他便向前走;
大唐的岁月向前流,他亦向前行。
他不在过去停留,不往过往回头,不逆转光阴,不篡改旧事。
只是安稳地立于两条向前奔流的时光线上,守心、守道、守一份牵挂。
微风轻轻拂过,吹动了庭院的花瓣,也吹回了时铭的思绪。
他再次望向嬉闹不停、笑靥明媚的兕子,眼底深邃如星空的感悟,一点点化作温和如水的柔光。
正是因为懂得时光之重、因果之贵、大道之险,他才更加珍惜眼前这一段安稳、干净、不染纷争的岁月。
不必逆转过往,不必窥探未来,不必搅动风云。
只需守着这一抹童真,护这一方山河,顺着两条时光,安稳向前。
这,便是他此刻最坚定的道。
时铭倚在廊下,目光看似落在嬉闹的s兕子和宫女们中,心神早已沉入对时间法则与自身秘密的思索里。他眉眼微垂,神色平静淡然,周身气息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整个人像是与这片庭院微微隔离开,置身于两条时光长河交错的缝隙之中。
一旁追逐打闹的兕子,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原本正迈着小短腿,和宫女跑跑跳跳,笑声清脆。可不经意抬眼,看见时铭独自静立、出神不语的模样,小公主立刻放慢了脚步,小小的眉头轻轻皱起。
在她小小的心里,锅锅一直都是温柔看着她的。
可此刻,锅锅没有看她,也没有对她笑,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兕子顿时没了嬉闹的心思,脚步轻轻的,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奶猫,慢慢绕开花丛,不声不响地朝着时铭走去。她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扑上去吵闹,只是走到他身边,仰着小脑袋,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她看不懂时铭在思索什么大道、什么时光、什么穿越。
她只知道:锅锅好像不理柿子了。
小公主微微嘟起嘴,水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铭的脸,小手轻轻拽住他的衣摆,轻轻扯了扯,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一旁的宫女见兕子凑到了时铭旁边,也不敢去打搅,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见时铭依旧没有回神,她便微微踮起脚尖,用自己软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又小声、软糯、含糊地唤了一句:
“锅……锅锅?”
声音又轻又软,生怕打扰到他,又怕他听不见。
见时铭还是没有反应,兕子也不闹,只是小小的身子轻轻靠近,一点点挨近他的腿边,小手抱住他的一截衣袖,把小脸轻轻贴在上面,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跑、不再闹,就乖乖待在他身边,好像只要这样靠着,锅锅就会回过神来看着她。
她不懂什么洪荒,不懂什么时间线,不懂什么大罗金仙。
她只知道:锅锅在发呆,囡囡要陪着锅锅,不闹锅锅。
而这一抹小小的、温热的、软糯的依偎,也在不知不觉中,轻轻牵回了时铭飘远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