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的马来亚,只是马来半岛,并不是1963年后的马来联邦。
所谓的东马(沙巴和砂拉越)只是英国人的殖民地而已,就连星洲,也是独立于马来亚。
四月份的时候,南华在长安会议上当着几十个亚非国家的面,公开喊了一句“支持马来民族独立”。
这句话不是白喊的。
英国人听见这句话,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慌的不行。
他们倒是不怕南华直接入侵马来,怕的是马来亚的人心。
南华把法国人从印度支那赶下了海,接着吞了暹吞了,割了印度东北六府,收了缅甸,
这样一个邻居站在门口说“支持你们独立”,马来亚的人心,英国人还按得住吗?
这句话,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不到三个月,英国人就按不住了。
七月二十七日,马来联邦举行立法会议大选。
这是马来亚历史上第一次民选自治政府,但这里面,处处都有英国人的影子。
英国人参与设计这套选举制度,可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选民资格按种族划格子,马来人占多数选区,唐人聚居区被切碎,东一块西一块嵌进马来人选区里,像切香肠一样。
全联邦唐人占总人口近四成,分到的投票权不到三成。
纳税资格、语言测试、居住年限,一道一道卡下来,能把人卡掉好几层。
英国人管这叫“逐步自治”,唐人们管这叫“慢慢宰割”。
选举结果不出所料。
巫统拿下五十二个席位中的绝对多数,马华党只有十五席。
巫统的党魁东姑阿都拉曼是个英国留学的贵族子弟,剑桥毕业,马来亚独立运动的老招牌。
马华党的陈祯禄是马六甲土生唐人世家,祖上在明朝就从福建迁来了,几百年没断过中国根,英国人可信不过他。
大选之后,新成立的自治政府开始起草宪法。
巫统提出来的方案里,直接将马来人特权写进宪法。
而唐人和其他非马来族裔的公民权设附加条件,土地保留给马来人,非马来人企业经营范围受限,财富积累设上限等条件。
巫统首领东姑阿都拉曼在公开场合说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原住民的利益”。
星岛,李广耀站在办公室里,通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港口。
星洲港的黄昏,海面上泊着十几艘货轮,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
更远处,马六甲海峡的航道上一艘油轮正缓缓向南,船身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那是日本油轮,运的是波斯湾的原油,走马六甲海峡去横滨。
南华海军年初在万生屿的演习区就划在那条航道北口。
李广耀看的不是日本油轮,他看的是万生屿的方向。那里是南华的海军基地,从星洲港开船过去,两个钟头。
他今年三十二岁,剑桥法律系毕业,回星洲开了这间律师事务所。
三年前,1952年,星洲邮政工人大罢工,码头、电车、橡胶园的工人跟着响应,整个星洲的动脉被掐断了。
英国人派军警弹压,工人守着码头不退。
李广耀作为罢工邮差的代表律师,和政府谈了三天三夜。
谈下来的结果,邮差涨了工资,工人免于起诉,英国殖民政府第一次在星洲的唐人面前让了步。
从那天起,李广耀的名字传遍了星洲的唐人街。
他后来才知道,那场罢工背后有南华情报局的影子。
那次谈判最关键的那天晚上,有人往他律师事务所的门缝底下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英国殖民政府准备让步的底线条款。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印着一朵木棉花。
他拿着那个信封里的条款,在谈判桌上逼着英国人退到了那条线。
退到线为止,没有再往前一步。
谈判结束后,他把信封烧了,灰烬倒进马桶冲走。
从那以后,他身边多了一个司机,姓林,三十出头,潮州人,话极少,开车极稳。
林司机从没说过他从哪里来,李广耀也从没问过。
三年后的今天,李广耀已经是星洲人民行动党的党魁。
这个党是他一手搭起来的,班底是工会骨干、华校教师、英文报纸的年轻编辑。
经费从香江汇过来,每次都是现金,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由林司机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
数目不大,刚好够印传单、租场地、给跑街的宣传员发交通费。
每一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从来不在党内会议上提。
党内的人只知道党魁有办法弄到钱,至于钱从哪里来,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马来联邦大选的结果,让他把最后一丝幻想放下了。
英国人是不会把星洲交给唐人。
七成半的唐人人口,在英国人的选举制度里可以被切成三成投票权。
马来联邦的唐人已经被切了,下一个就是星洲。
等到星洲立法议会选举的时候,同样的刀会落下来,唐人选区被切碎,投票权设限,亲英政党稳拿多数。
到那时候,他这几年的经营,工会的支持,华校的选票,全是白费。
星洲不能走马来联邦的路,星洲必须自己走,跟着南华走。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林司机正坐在门外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南华日报》。李广耀走到门口,在藤椅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林师傅。”
林司机放下报纸,抬头看着他。
“我想去一趟长安。”
林司机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直接说道:“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林司机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走了出去,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李广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星洲港的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墙上那张星洲地图染成橘红色。
英国人设计的选举制度,马来人至上的宪法草案,巫统在东姑阿都拉曼手里变成马来民族主义的刀。
这把刀已经架在马来联邦唐人的脖子上,下一个就是他,他没有时间了。
他必须去长安。
南华扶持了他三年,钱、人、情报,一样没少,但南华的扶持是有价的。
价码不是钱,是星洲的未来,星洲的未来,必须由南华来定义。
他李广耀可以当星洲的当家人,但星洲这艘船,船头要朝哪个方向,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目前得到的地位,都是南华给的,他不认都不行。
南华的军舰就停在万生屿,从巴淡岛到星洲港,两个钟头。
他看明白了,英国人是保不住星洲的。
七月南华海军在马六甲演习,英国远东舰队的主力在槟城港停着,一步没动。
日本商船被扣了上百艘,英国人除了抗议,什么也没做。
星洲如果出了事,英国人连抗议都不会,他们只会撤侨。
南华不一样,南华只会登陆。
这三年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一直被那位牵引着前行。
那位就是南华国的总统,欧洲的报纸把他和拿破仑、波西米亚下士放在一起比较。
《泰晤士报》的社论说他是“东方最危险的人”。
《费加罗报》的专栏作家写道:“拿破仑三十岁之前征服了意大利,波西米亚下士四十三岁征服了法国。李佑林三十岁,已经征服了整个中南半岛。他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纽约时报》把他评为“1955年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十位人物”之一,和艾森豪威尔、丘吉尔并列。
李广耀,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南华日报》,头版上印着李佑林在承天门城楼上挥手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本家,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