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接过话筒。
话筒被赵志刚握得有些发热,上面还沾着他手心的汗。
他贴到耳边。
“陈老师?”
陈念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
直接开门见山。
“文艺春秋的正式邀请函已经到了。山田正雄亲自签发的。”
“《白夜行》签售会定在东京,五天后。九月七号。”
“你现在就在北京等着,哪儿都别去。我坐今晚的航班飞过去,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去日本。签证、机票、外汇券,我都准备好了。”
周卿云愣了一下。
五天后?
这么快?
文艺春秋的速度要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一百万册的新闻才刚传回国内,签售会的邀请函就已经到了。
山田正雄这是掐着点儿算的。
“听到了吗?”陈念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听到了。”
“晚上好好休息,哪儿都别去。尤其是某些带你去的那些地方都不是好人。”
她顿了顿,“明天机场见。”
“好。”
陈念薇挂了电话。
干脆利,一个字都不多。
连“再见”都没。
周卿云放下话筒,看向赵志刚。
赵志刚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也很无奈,自己明明什么坏事也没干,现在却被当成了坏蛋。
这份委屈,他找谁理去。
“赵哥,”周卿云忍着笑,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咱还玩吗?”
“玩啥玩啊!”赵志刚一摊手。
“那姑奶奶电话都打过来了!我现在不带你回酒店,我真怕她过一会儿又打电话到酒店查岗。到时候你住哪个房间、几点回来的、有没有人跟着,她全都能问出来。要是见不到你人,我怕你明天可就见不到完整的我了。”
赵志刚完拉着周卿云就往外走。
老六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一夜,过的也太惊险了。
自己这才是真的城门着火,殃及池鱼啊!
上了车,赵志刚一句废话都没有。
交代了地址后,奥迪100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北京的夜晚,街上车不多,奥迪的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车速已经被拉到最快。
周卿云靠后座上,看着坐在旁边的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下午赵志刚在团中央门口抽烟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挺潇洒的,靠在车头,烟雾缭绕,像个江湖大佬。
可现在呢?
一个电话就让他手指节都发白了。
“赵哥,你好像很怕陈老师?”
赵志刚的手抖了一下,干咳一声。
“怕?谁怕了她?”
“我那是尊重!尊重你懂不懂?陈大姐是我赵志刚的合作伙伴,尊重合作伙伴,这是商业道德,是基本素养!”
“懂懂懂。”周卿云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赵志刚偷偷瞥了周卿云一眼,哼了一声,也不话了。
车子在北京饭店门口停下来。
门童穿着制服站在旋转门前,看见车子停下,立刻迎上来。
赵志刚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到了。你上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我再来接你们,送你们去机场。”他顿了顿,“那姑奶奶估计已经准备上飞机了。”
周卿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赵哥。”
“嗯?”
“谢谢你。”
赵志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上去吧。”
与此同时,在东京新宿区。
九月的东京,夜晚也不凉快。
白天的暑气被钢筋混凝土的高楼大厦吸饱了,到了晚上就慢慢吐出来,整座城市像一只巨大的暖炉。
新宿区的街道上,霓虹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街,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层层叠叠,将夜晚照得比白天还亮。
街上的人流依然稠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从居酒屋里涌出来,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
年轻女孩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裙,三五成群地走过,木屐敲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陈安娜抱着书本,从早稻田大学的预科班教室里走出来,沿着熟悉的路往公寓走。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起来,拂在脸上。
来日本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习惯了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夜晚穿过新宿的街道。
她住在学校附近的一栋老式公寓里。
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只脚磨得发亮。
她住在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六叠大,推开门就是全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书架。
推开窗能看见街对面一家拉面店的招牌,红底白字,写着“博多拉面”。
招牌的霓虹灯管老化了,一到晚上就滋滋地响。
新宿区夜晚的治安不太好。
暴走族经常半夜在街道上轰着油门呼啸而过,引擎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有时候还能听见他们的叫喊声、打斗声、爆炸声。
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所以她天黑以后很少出门,除了上课,就是待在房间里看书、写日记、写信……虽然那些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去过。
今天的她同样也是。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跑鞋在柏油路上发出咯叽咯叽的摩擦声。
公寓楼下有一排信箱。
铁皮的,漆成绿色。
每个信箱上贴着一个号码。
她掏出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信箱。
信箱里塞着一卷海报,是白天邮差送来的。
圆筒状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贴着日本邮政的标签。
她抽出海报,夹在腋下,抱着书本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二楼到三楼之间的拐角黑漆漆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开门,开灯。
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她把书本放在桌上。
那是一摞日语教材和文学理论的参考书,最上面一本是夏目漱石的《心》。
然后她展开那卷海报。
牛皮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