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篝火的光晕在林间摇曳，将三个围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月无微小口小口地吃着烤肉，动作斯文秀气，浅青色的襦裙裙摆在草地上铺开，如同月下绽放的青莲。
墨柒早已干掉了自己那份，正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碧色的猫瞳滴溜溜转，很快就从烤肉转移到了别的目标上——
准确地说，是月无微背后那柄斜倚在树根旁、先前被夜色和白色狐尾遮掩了大半的武器。
墨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柄横刀，刀身狭长笔直，线条流畅如凝练的月光。
鞘体主色是深邃的暗紫与墨黑交织，但在篝火的映照下，表面会流转出淡淡的银辉，仿佛有液态的月华在缓缓涌动。
刀镡是简洁的金色环状，刀柄以黑鲛皮包裹，缠绕着暗金色的绳结，点缀着菱形铆钉，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而考究的奢华。
墨柒的尾巴不自觉竖了起来，耳朵也兴奋地朝前探去。
她几乎是挪着蹭过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和谄媚：
“那、那个喵……月姑娘……无微妹妹……”
月无微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带着疑惑。
墨柒指了指她身后那柄刀，碧眸亮晶晶的：
“这刀，看起来挺不错的样子喵！能给我看看嘛？就看一下下，保证不弄坏喵！”
月无微愣了一下，顺着墨柒的视线回头，看到了自己的断月。
她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烤肉，小心翼翼地取过那柄横刀。
“它叫断月，”
月无微的声音轻轻的，手指抚过刀鞘上那流转的银辉，眼底泛起柔软的怀念
“是我爹爹……托人专门为我做的。”
她的语气平静，却在提到“爹爹”二字时，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近乎虔诚的眷恋。
墨柒完全没有察觉这份微妙，注意力全在那句“专门做的”上，立刻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哇，你家好有钱喵！”
这刀鞘的材质、那金环的成色、鲛皮的品相，随便哪一样都不是寻常妖族能负担得起的。
她虽然不懂锻造，但常年混迹刀口，眼力还是有的。
月无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墨柒还想再凑近些看个仔细，甚至伸出爪子跃跃欲试地想摸一摸那暗金色的绳结——
“小柒。”
铃璃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紫眸淡淡扫过来，带着姐姐独有的压迫感。
“再打扰别人休息，小心我把你尾巴薅秃。”
墨柒伸出的爪子僵在半空，耳朵唰地往后抿紧，尾巴也下意识地夹了起来。她悻悻地缩回手，嘀咕着：
“知、知道啦喵……”
她挪回铃璃身边，离月无微和那柄断月远了些，但碧眸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嘴里小声嘟囔，几乎是气声：
“谁薅谁尾巴还不一定呢……我尾巴毛可厚了……”
“你在嘀咕啥呢？”
铃璃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挑眉看向她。
“没、没有喵！”
墨柒立刻正襟危坐，乖巧得像只小鹌鹑
“我是说，玲姐姐说得对，我不该打扰无微妹妹休息喵！”
“快过来。” 铃璃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好喵。”
墨柒麻溜地蹭过去，挨着姐姐坐下，还不忘偷偷又看了断月一眼。
月无微看着这对姐妹的互动，微微一笑。
她将断月重新倚回身侧，手指轻轻搭在刀鞘上，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火光跳动，刀鞘表面的银辉随着她指尖的触碰，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随即又归于平静。
墨柒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她正挨着铃璃，心满意足地烤着火，盘算着明天还能不能吃到姐姐烤的肉。
铃璃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柄名为“断月”的横刀，又看了看垂眸静坐、仿佛与月光融为一体的月无微。
爹爹做的……
这样的工艺，这样的灵性，绝非寻常炼器师可为。
这位自称“迷路”的白狐少女，身上藏着的故事，恐怕远不止“不想回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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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璃忽然开口，语气听似随意，紫眸却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对面那双清冷的眼眸。
“我们要去往岳山城附近，”
她顿了顿
“你要和我们一路吗？”
出于谨慎，她没有直接道出此行真正的目标——青丘
。岳山城是折中的说法，既不算谎言，又留足了余地。
月无微抬起眼，篝火的暖光映在她白皙的侧脸上，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闪过迷茫，随即化为一缕极淡的释然。
“这……这样啊，”
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身侧的断月刀鞘上，
“我也找不到去处，可以先跟着你们吗？”
那声音轻得像怕被拒绝。
铃璃看着她，想起方才她腕间一闪而过的淡金色印记，想起她说“不想回去”时眼底那份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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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行。”她点头，语气放软了些。
月无微的狐耳轻轻动了动，尾巴也极细微地扬起一点弧度，像是不习惯表达开心，却又不小心泄露了情绪。
“天色不早，尽快休息吧，”
铃璃收回视线，添了一根枯枝进火堆，
“明天还要赶路呢。”
话音刚落，她后背便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拍打——
啪嗒、啪嗒、啪嗒嗒嗒嗒——
那频率，快得像受惊的雀鸟扑翅，又像……某种急于表达却不敢开口的暗号。
铃璃不用回头都知道那是什么。
墨柒的尾巴。
她那条细细长长的黑色猫尾，此刻正像上了发条的螺旋桨，以惊人的速度左右横扫，一下接一下拍在铃璃的后背上。
力道不重，却足够响亮，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如果掀开衣裳，大概会有一小片浅浅的红痕。
铃璃转头。
墨柒正襟危坐，双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碧眸直视前方的篝火，表情堪称虔诚。只是她的身体，正以极其缓慢、极其微小的幅度，一点一点往铃璃这边挪。
一寸。
又一寸。
尾巴还在拍。
铃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墨柒似乎感应到了姐姐的视线，屁股顿了顿，又悄悄往这边挪了半寸。
“……玲姐姐。”她压低声音，猫耳讨好地往后抿成两片小扇子，碧眸斜睨过来，带着十二分的乖巧和二十四分的渴望。
铃璃收回视线，继续往火里添柴，头也不抬：“不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喵！”墨柒立刻抗议，尾巴拍得更急了。
“你那点心思，”铃璃语气平淡
“写在尾巴上了。”
墨柒一噎，下意识扭头往后看。
果然，自己那条不争气的尾巴正高高翘起，尾尖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帜，欢快地左右摇摆，每一根毛都在呐喊着“想要想要想要”。
她连忙伸手把尾巴摁下去，紧紧压在身侧。
摁了两秒。
手一松。
尾巴又悄无声息地翘了起来，甚至翘得更高了。
墨柒：“……”
月无微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还捧着没吃完的烤肉，清冷的眼眸看看墨柒那根倔强的尾巴，又看看铃璃故作冷淡的侧脸，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铃璃余光瞥见那抹笑，心里又好笑又好气。
墨柒见姐姐不说话，胆子渐肥。她微微扬起下巴，碧眸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小得意，尾巴摇得愈发欢快，仿佛在说：
你看，它自己要翘的，不是我的错。
“拜托拜托，玲姐姐你最好了。”
那副又怂又敢的模样，配上故作骄傲的小表情，活像一只偷到鱼干、叼到主人面前炫耀，又怕被没收的小猫。
铃璃没招了。
都这样撒娇了，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她叹了口气，终于伸出手，准确地捏住那根在她背后作乱了半天的尾巴尖。
墨柒浑身一僵。
铃璃的指尖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从尾尖顺到中段，指腹恰到好处地擦过最敏感的绒毛根部。
“呜喵——”
一声短促的、软得不像话的呜咽从墨柒喉咙里逸出，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了铃璃肩上，碧眸半眯，耳朵都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舒服了。
然而只挠了一下。
铃璃收回了手，重新拾起柴枝。
墨柒还维持着靠肩的姿势，等了足足三息。
没动静了。
她悄悄抬起眼皮，碧眸水润润的，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和巨大的失落。
就一下？
玲姐姐你就挠一下？
她不敢再开口要第二次，但那根尾巴却诚实地表达了一切——先是茫然地僵在半空，然后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往铃璃的手腕方向蹭了蹭。
像在说：这里，还有这里，刚才没挠够。
铃璃没理。
墨柒的尾巴又蹭了蹭。
铃璃还是没理，但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终于还是泄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月无微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烤肉早已忘了吃。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这对猫妖姐妹之间无须言语的亲昵。
她忽然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身侧断月的刀鞘。
刀鞘表面那流转的银辉微微亮了一瞬，像是在问：
怎么了？
月无微摇摇头，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很暖。
墨柒最终也没能等到第二下抚摸。她维持着靠在铃璃肩头的姿势，尾巴不甘心地又翘了一会儿，终于抵不住困意，渐渐垂落下来，尾尖偶尔轻轻晃动一下，像梦里还在追逐什么。
铃璃低头，看着妹妹安稳的睡颜，伸手将那根滑落的尾巴轻轻捞起，搭在自己膝上。
然后，指尖若有若无地，顺着尾根到尾尖，慢慢抚过一遍。
睡梦中的墨柒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满足的呢喃。
月无微已抱着断月，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寻了片干净的地方，蜷身躺下。
她闭着眼，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不知是否真的入睡。
铃璃收回目光，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
岳山城。
青丘。
还有这位来历成谜的白狐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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