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宗的后山,和前山完全是两个天地。
前山是汉白玉铺地,仙气飘飘,弟子们练剑的声音整齐划一。而后山,只有刺鼻的煤烟味,呛人的热浪,还有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带路的张执事把唐晨领到一个大院子门口,嫌弃地捂着鼻子,指了指里面。
“这就兵器坊。进去找铁管事,就说新来的杂役。别乱走,后山有些地方是宗门禁地,进去了你这老命也就交代了。”
说完,张执事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多看唐晨一眼都嫌费事。
唐晨站在院子门口。
大门连漆都掉光了。里面十几个火炉烧得通红,几十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挥汗如雨地抡着铁锤。
火星子四处乱崩。
唐晨攥紧了手里的昊天锤,迈步跨进了院子。
这里的温度很高,但唐晨感觉不到热。他现在的心比冰还冷。
一个满脸横肉、热得满头大汗的壮汉注意到了他。这人身上穿着一件比别人稍微干净点的短褂,手里拿着个大茶壶,应该就是那个铁管事。
铁管事上下打量了唐晨一眼。
衣服破破烂烂,满脸风霜,手里还拎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你就是前面送来的那个老废物?”铁管事喝了一大口茶,把茶叶沫子吐在地上,“听张执事传音说,你修练了一辈子,才斗之气三段?”
兵器坊里其他打铁的汉子听到这话,都停下手里的活,哈哈大笑起来。
“三段?铁哥,这老头连给我拉风箱都不配啊!”
“咱们兵器坊最差的学徒都有斗之气五段,这老头跑这来养老了?”
唐晨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以前是杀戮之王,听过的脏话比这些人吃过的饭都多。这种低级的嘲笑,根本激不起他心里的波澜。
他现在只想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笑什么笑!干活!”铁管事瞪了手下一眼,然后把一套灰色的粗布衣服扔在唐晨脚边。
“老头,我不管你以前在山下是干嘛的,到了这,就得守我的规矩。云岚宗不养闲人,二两银子也不是白拿的。”
铁管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最破旧的火炉,炉子旁边堆着一大座像小山一样的废铁渣子。
“那边归你。今天的任务,把那堆废铁里的杂质给我敲干净,锻成十块精铁锭。敲不完,晚饭没你的份。去吧。”
唐晨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套粗布杂役服。
他走到角落的火炉旁。
炉火并不旺。这堆废铁渣子生满了铁锈,是最下脚料的东西。在斗罗大陆的昊天宗,这种垃圾连进锻造室的资格都没有。
唐晨放下手里的昊天锤。
他把身上那件已经破成条状的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扔进火炉里烧掉。
当他光着上半身转过身的时候,周围几个本来想看笑话的汉子,突然不说话了。
唐晨虽然老了,头发花白。但他那一身肌肉,却像岩石一样结实。最吓人的是他背上和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
刀伤、剑伤、甚至还有野兽撕咬的痕迹。
密密麻麻,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这绝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身体。
连铁管事都愣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茶壶。
唐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
他抓起一块烧红的废铁,用火钳夹住,放在铁砧上。
兵器坊配有专门打铁的锤子,就在旁边放着。但唐晨看都没看一眼。
他重新握住了自己那把昊天锤。
入手沉重,冰冷。这是陪伴了他一辈子的武魂,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唐晨深吸了一口气。
双脚岔开,腰部发力。
第一锤。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在角落里炸响。
火星四溅。
生锈的废铁瞬间瘪下去一块。
紧接着,唐晨的身体顺着锤子反弹的力气,原地转了半圈。手里的昊天锤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圆弧。
第二锤。
当!!
声音比刚才更大。
乱披风锤法。
昊天宗的绝学。这本来是用来战斗的顶级武技,但它的根基,就是打铁。
第三锤。第四锤。第五锤……
唐晨没有用任何魂力。在这个世界,他的魂力连块石头都砸不碎,他干脆彻底收敛了那一丝可怜的“斗之气三段”,全凭纯粹的肉体力量在挥锤。
当!当!当!
锤击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整个兵器坊原本乱糟糟的打铁声,竟然硬生生被唐晨这一个角落里的声音给压住了。
那种敲击的节奏,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就像是暴风雨打在芭蕉叶上,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
铁管事站了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懂行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老头挥锤子的姿势、发力的方式,还有锤子落点的精准度,绝对是个打了一辈子铁的宗师级人物。
那堆生锈的废铁,在黑铁锤的连续敲击下,杂质迅速剥落,原本暗淡的铁块开始泛起一层银亮的光泽。
整整八十一锤。
最后一锤落下。
轰!
火炉里的灰烬都被震得飞了出来。
唐晨停下手,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烟的浊气。满是老茧的手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铁砧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精铁锭已经成型。
铁管事大步走过去,用火钳夹起那块精铁,凑到眼前仔细看。
铁块表面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一丝杂质。仅仅靠纯肉体的力量,没用一点斗气辅助,就能把最下等的废铁砸成这种品质,这手法,兵器坊里找不出第二个人。
“老头,你到底是什么人?”铁管事盯着唐晨。
“一个铁匠。”唐晨面无表情地回答。
铁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把精铁锭扔回桌子上。
“手法确实是顶级的。可惜了。”
铁管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嘲笑,多了几分可怜。
“不管你手法多好,你打出来的东西,终究只是凡铁。”
铁管事走到旁边一个年轻学徒的炉子前,拿起一把刚打好的普通长剑。剑身泛着微弱的红光。
“看到没?那小子才斗之气五段。但他打铁的时候,能把火属性的斗气慢慢渗进铁里。他打出来的剑,能切开一阶魔兽的皮。”
铁管事用那把泛着红光的剑,随手在唐晨刚才打好的精铁锭上砍了一刀。
咔。
唐晨花尽心思用乱披风锤法打出来的精铁,直接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在这个世界,打铁不靠力气,靠的是斗气。”
铁管事拍了拍唐晨的肩膀,“你这力气和手艺,如果放在普通人的铁匠铺,绝对是第一把交椅。但在云岚宗,你这辈子都只能打废铁。老实干活吧,混口饭吃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