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药方。纸角翻起,露出环,凉凉的。
阿箬走进来,脚步比刚才快。她把竹篓放在西边的台子上,碰响了铜勺。“东岭出事了,”她说,“三个守山弟子被打伤。动手的是上周领过安神丸的散修。”
我没动,手指轻轻扣了一下耳环。洞天钟震了一下,不是警报,是确认——远处有灵力波动,带着熟悉的毒气,但更乱。
“安神丸是我们发的?”我问。
“不是。”她摇头,“配方不对。但他们打着丹道盟的名号送药,有人信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鲁班七世走上木阶,袖子沾着油,手里拎着一块滴水的铜镜。“我在东岭的鹞子传回影子了。”他把镜子拍在桌上,“你看看。”
镜面晃了晃,出现一段画面:一个灰袍修士站在分部门口,眼睛发白,嘴角抽动,右手一张一合,像被线拉着。他身后还有两个,站得直,呼吸轻,动作一样。
“经脉里有光,”鲁班七世指着脖子,“走的是少阳络,不是正常运气路线。这是傀儡术。”
阿箬凑近看:“可他们吃的是药,不是符。”
“药也能当引子。”我起身走到暗格前,拉开第三层,取出净秽丹的箱子。封条完好,灵力稳定。我拿出三瓶应急丹药,递给门口的弟子:“带两个巡守,走密道,亲手交给南谷、北崖、西林的负责人。只能自己吃,不能外传配方。”
弟子接过箱子,点头离开。
屋里安静下来。炉火快灭了,最后一块炭裂开,发出轻响。
“这事不简单。”我说,“有人拿我们的名字做饵,放的是改过的傀儡丹。”
“怎么改的?”阿箬问。
我看她一眼,没答。洞天钟在我体内震动,它感觉到了一种新的毒,正在变。但我不能说。
“我们需要样本。”我说,“活的。”
“我去。”鲁班七世冷笑,“我做的傀儡都守规矩,这些人连走路都不对劲,我要看看是谁在乱来。”
“不行。”我拦住他,“你留下。用机关探针取残留药气,做个能进经络的小东西,越小越好。”
他瞪我一眼,甩手走了,出门时嘟囔:“又要结果,又不给工具。”
阿箬铺开纸,蘸墨画图。“如果毒从药进体,先入肺,再走肝,最后堵在心窍……那净秽丹应该能在第二步拦住。”她抬头,“可为什么没用?”
我走到炉前,手贴炉壁。温度低了,但还能感觉到一丝药息——是我昨晚用洞天钟提纯留下的,很淡。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拦。”我说,“他们改了发作时间,也改了传播方式。现在的傀儡丹,可能根本不用吃。”
她愣住:“你是说……已经变了?”
我没说话。耳环又烫了一下。
门开了,柳如烟进来。她没戴面纱,穿黑衣,脸色有点白。“我知道他们在哪。”她说,“城南废窑,一群‘安静得不像人’的修士聚在那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你去过了?”阿箬皱眉。
“只在外围转了一圈。”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水晶,“我让一个中毒的人对着它呼了口气。你看这个。”
我接过水晶,冰凉,里面有一层雾。鲁班七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拿过水晶放在机关镜旁。镜盘转,光跳,最后停在一个波纹上。
“原来的傀儡丹毒素是螺旋状,每十二息循环一次。”他盯着读数,“这个是锯齿形,间隔乱,最快九息一次。这不是控制,是破坏。”
阿箬滴了一滴净秽丹液进去。水晶里的雾翻起来,毒气没被清掉,反而顺着药液蔓延,像活的一样吞掉药性。
“解药……压不住。”她声音低了。
我盯着水晶,手按耳环。洞天钟微微震,不是警告,是共鸣——它认得这毒,但它处理不了。变得太快,已经超出原来的样子。
“他们不只是改了配方。”我说,“还在加速变。这批人不是终点,是试验品。”
“那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烟问。
“先稳住各分部。”我看向门外,“等送药的弟子回来。同时,我要查是谁在放药。”
“我可以进去。”她说,“合欢宗的形影蜕能让我混进去,只要他们还没完全变成傀儡。”
我看着她:“你知道危险。”
“我也知道你们没人。”她冷笑,“我不欠你们什么。我只是不想看到整个修真界变成一群听话的死人。”
我沉默一会儿。“只能看,不能碰。带回他们的气息、动作、反应。一旦发现你被盯上,立刻撤。”
她点头,披上黑纱,遮住脸。
屋里只剩我们三个。鲁班七世蹲在机关镜前调东西,嘴里骂“不讲理的毒”“乱来的机关”。阿箬坐在桌边写记录,笔一顿一顿,写得很慢。
我走到主炉前,打开炉盖。残丹还在,青金色,表面光滑。我拿起一颗,放在手心。它很轻。我知道它救过人。
现在,它救不了了。
我把丹药放进玉匣,锁好,塞进药囊最底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小罐银鳞草粉,倒进研钵。这是昨晚剩下的,加了新料。我开始磨,动作轻,怕惊动体内的钟。
“你又改了?”阿箬忽然问。
“加了点东西。”我说。
“什么?”
“不该问的。”我停下,“你知道我从不解释。”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纸上只有笔划的声音。
鲁班七世突然骂了一句,把铜丝摔在地上。“这毒会自己变!”他说,“我刚模拟完第一轮,它就已经换了路径!除非拿到体内残留物,不然做不出探针!”
“等柳如烟回来。”我说。
“等?”他猛地站起来,“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变吗?再等下去,人都没了!”
“那你让我冲出去抓一个?”我看着他,“你要活样本,我也要。但我不能让人白白送死。”
他咬牙,没吵了,蹲回去继续弄。
时间过去。阳光从窗缝移到地上,又爬上墙。水盆里的药渣干了。炉火灭了,只剩一点温。
门开一条缝,柳如烟闪进来,反手关门。她摘下黑纱,脸色比之前更差,手微微抖。
“我看到了。”她靠墙喘气,“他们不是被控制……他们是自愿的。”
我们都看她。
“那些人围成一圈,互相喂药。有人半边脸发灰,还在笑。他们说……这是‘新生’。”
“新生?”阿箬皱眉。
“他们叫傀儡丹‘启灵丸’。”柳如烟掏出一块布包,打开,是一撮黑粉,“这是我从一个人袖口刮下来的。他们已经开始自己炼了。”
我接过布包,指尖刚碰粉末,耳环猛地发烫。洞天钟剧烈震动——这不是普通毒,是活的,它在分裂。
“这不是药。”我低声说,“是寄生的东西。”
鲁班七世冲过来,用镊子夹一点放进机关镜。镜面闪,跳出一行字:“检测失败。物质会自己复制,建议隔离。”
“操。”他往后倒,“这玩意儿是活的?”
“有人把毒炼成了生命。”我说,“以前血手丹王做不到。但现在……有人做到了。”
阿箬看着那包粉:“所以净秽丹没用,因为它面对的不是药毒,而是一个……活的东西?”
我点头。
屋里很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站起来,拿起她写的那张纸。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很认真。但真正有用的部分,写不出来。
我把纸折好,放进药囊。
“等消息。”我说,“等送药的弟子回来。同时,准备第二批净秽丹。这次换底料。”
“怎么换?”她问。
“用银鳞草为主。”我说,“加三倍清露藤汁,火候降到两成,凝丹时不反转,直接收露。”
她睁大眼:“那药性太弱,挡不住毒!”
“我不靠它杀毒。”我说,“我靠它当诱饵。”
她没再问。
鲁班七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有后招,是不是?”
我没答。
他冷哼一声,低头继续弄镜子。
柳如烟坐在角落,喝了口茶,手还在抖。她没说话,黑纱搭在腿上,像一团熄了的火。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山路上,巡守换班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们还不知道,危险不在外面,而在人心。
风吹进来,桌上纸哗哗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主炉,盖子关着,安静。
一切都在等。
等第一个消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