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朝,皇城,魏王走过来看来俊臣。
“魏王,”来俊臣拱了拱手:“属下办事不利……”
“没什么。陛下不想杀陈子昂而已!”魏王武承嗣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来中丞,你还好吗?本王不是说耳朵。”
来俊臣看着他:“魏王想问什么?”
武承嗣笑了:“没什么。就是关心一下。你被割了耳朵,本王怕你想不开,其实没有什么。陈子昂这个人,不好惹。下次我们没有十足的证据,不要动他!毕竟,陛下还要用他守边疆!”
来俊臣看着魏王武承嗣,看着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似笑非笑。他忽然明白了,武承嗣这样的人,不是来关心他的,是来试探他的。
魏王试探他还有没有用。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了,这种人是不会在乎他的死活。对于武家人来说,他就是一条狗。
来俊臣忽然想起那些被他告倒的人,那些人也是这样,有用的时候,被武周朝廷捧在手心。没用的时候,被踩在脚下,杀掉。
“魏王,”来俊臣说,“下官很好,不劳魏王挂心。这点挫折,下官还承受得住……”
来俊臣感觉魏王的问候很虚情假意,转过身,走了。
武承嗣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来俊臣没有回来府,他去了丽景门,推事院还在,大堂还在,他发明的那些刑具还在。但一切都变了。他坐在高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堂。以前这里总是挤满了人。来找他告密的,被诬陷的,求饶的,哭喊的,来巴结他的。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案牍上的纸哗啦哗啦响。
只有侯思止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不好:“中丞,又出事了。”
来俊臣看着他:“什么事?”
侯思止说:“王弘义他跑了。”
来俊臣愣了一下:“什么叫跑了?”
侯思止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家里人去报案,说他一夜没回来。下官派人去找,找遍了洛阳城,没找到他。有人说,看见他昨天夜里出了城,往南去了,他跑了。”
来俊臣沉默了一会儿。王弘义,他的左膀右臂。那个在推事院里替他审了无数案子的人。他跑了,跑到哪里去了?不是被人抓走的,是自己跑的。他知道我来俊臣要倒了?他不想陪葬?树倒猢狲散?他的大树还没倒呢!我来俊臣背后可以是魏王,是陛下!
“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跑了就跑了吧!”来俊臣忽然笑了,那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的笑:“鼠目寸光!别落在我手里!”
“跑了好。”来俊臣说,“这种人,走了好,不然迟早耽误我们的事儿!”
侯思止看着他:“中丞,现在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说怎么办?”来俊臣站起来,走到窗前。
“等,我们什么也不做,我们去丽春院。”来俊臣说,“我们风流快活,过舒服日子!等陛下召见,她还会需要我们的。”
侯思止不懂:“等陛下召见?陛下还会召见我们吗?”
来俊臣没有回答,他抬头望着那轮月亮,天空的月亮很圆,惨白的白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那没有耳朵的黑洞上,语气肯定:“陛下还需要我们!”
三天后,武则天是在皇城的偏殿召见来俊臣。
这一次,不是在大殿上,是在偏殿里。
喜极而泣的来俊臣匆忙进宫,跪在地上,低着头。
年老的武则天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正在看。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来俊臣跪了很久,硬实的地面,他的膝盖都生疼了。但他不敢动。
上官婉儿站立在武则天旁边,一言不发,无视来俊臣。
终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武则天放下书,撇了他一眼:“来俊臣,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来俊臣想了想:“很多年了。”
武则天点了点头:“想起来了,你替朕做了很多事,还算办得稳妥。”
来俊臣低着头:“臣不敢居功。”
武则天笑了:“你不敢居功?你是有功。朕记得。你替朕杀了很多人。李唐宗室那些人,都是朕不想看见的人。你替朕办了。朕很满意。还要一个人,你要替朕处理了!”
来俊臣叩头:“臣谢陛下知遇之隆恩。尽管吩咐!”
武则天看着他,看了很久:“可是来俊臣,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吗?”
来俊臣摇了摇头。
武则天说:“因为你能替朕杀人。朕不想杀的人,你替朕杀。朕不想得罪的人,你替朕得罪。你是朕的刀。刀子不需要有脑子。刀只需要听话,但是刀子要足够的锋利!”
来俊臣低着头,不敢说话。
武则天继续说:“可是来俊臣,你最近很不听话了。你告狄仁杰,告陈子昂,告了一个又一个。朕让你查,你就查。查不出来,你就编。编不出来,你就造,你以为这些朕不知道?”
来俊臣的身体僵住了,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陛下,臣都是为了武周的天下。”
武则天抬起手,训斥他:“朕什么都知道,朕不说你的过失,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还需要你。需要你替朕杀人。可是来俊臣,你现在还能杀人吗?你还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吗?”
来俊臣抬起头,看着武则天,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武则天看着他那个黑黑的、没有耳朵的洞,训斥了很久。
“陈子昂割了你的耳朵,你都没敢还手,你怕他?你怕一个被关在大牢里的人?朕的刀,如果生锈了,就不能用了。”
来俊臣跪在那里,浑身发抖:“陛下,臣——”
武则天没有看他,她再次拿起那卷书,一页一页地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回去吧。”武则天说,“这半个月,你好好养伤。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刀子应该是锋利的,你还有用。”
来俊臣跪在那里,站不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听见武则天又说了一句:“还愣着干什么,去吧。”
来俊臣终于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偏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陛下。”
武则天没有抬头:“你还有什么事?说。”
来俊臣说:“臣以后还能替陛下杀人吗?”
武则天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来俊臣,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恐惧的、带着恳求的脸。
“来俊臣,”武则天说,“你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有一件事,你和太平公主一起去办。”
来俊臣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日渐衰老的武则天坐在那里,望着来俊臣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最近武则天总是想起她很多年前还是才人的时候,跪在先帝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她说:“臣妾想一辈子侍奉陛下。”当时她觉得,这把龙椅上的人,就是她要的男人,无论这个人是谁,她天生爱慕强者。
武则天现在知道,这把权力的椅子,太冷血了。她拿起那卷书,继续看。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看书太累了,上官婉儿扶着她走回榻上,坐下,吹灭了灯,侍奉她睡了,一个人睡了,最近她连薛怀义都懒得召见了。
来俊臣走出皇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带着几个随从,骑在马上,穿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吹着,呜呜的,像是有喊冤的人在哭。来俊臣忽然想起陈子昂,想起那个人揪着他的衣领,刀起刀落。他摸了一下左耳的位置,还有。右耳的位置,只有一个洞,黑洞,那是陈子昂留给他的警告:陈子昂,这事儿没完!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让你的亲人,让你的朋友,付出代价!他这把刀,终究在这洛阳朝堂上,没有大用,不能上战场,但害人,杀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