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朝,陈子昂走出万象神宫。乔知之外面等着他,脸色很白。
“子昂,你没事吧?”
陈子昂摇了摇头。“没事。”
乔知之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来俊臣那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陈子昂笑了笑:“我知道。”
他走下丹墀,走到广场上。
来俊臣升官的消息,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传出来的。
那天又是小年,洛阳城里到处都在祭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和天上灰蒙蒙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陈子昂正在西国公府的书房里写一份奏折,写的是安西的防务——哪座城需要修葺,哪条路需要疏通,哪里的驻军需要轮换。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写过东西了。在安西,他很少动笔。有什么事,直接说,直接做,用不着写。
管家陈伯在门外敲了敲门:“国公,乔大人派人送信来了。”
陈子昂放下笔,走出书房,院子里站着一个人,是乔知之派来的,信中的内容是:“陛下口谕:来俊臣忠勤可嘉,正式特授侍御史,加朝散大夫。”
陈子昂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送信的人走了。陈子昂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封信,低头看了一会儿,上面写着来俊臣的新官职,字是标准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他走回书房,坐下,继续写那份奏折。
但写不下去了。笔悬在纸上,墨滴落下来,洇成一个黑黑的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只麻雀站在枝头,缩着脖子,像是在打盹。
陈子昂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噤。
那只麻雀被惊动了,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陈子昂望着那片天,忽然想起乔知之说过的话:“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人给他撑腰。
那个撑腰的人,坐在万象神宫里,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就是武则天。她说来俊臣是忠臣。忠臣。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嘴里发苦。忠臣是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守卫边疆的人,血洒疆场的人。
来俊臣算什么?他杀过敌吗?他守过城吗?他流过血吗?他只知道杀人,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杀那些比他更忠的人。可他是忠臣。
武则天说他是忠臣,那就够了。
陈子昂关上窗,走回案几前,把那团洇了墨的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继续写。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这一年洛阳城的天,越来越冷了。不是天气的冷,是另一种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街上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
以前那些在酒肆里高谈阔论的文人们,一个个都不见了。
偶尔有人出来,也是低着头,匆匆地走,不敢看人。
武周的官员们上朝的时候,站在大殿里,谁也不看谁。下了朝,各自钻进马车,各自回家,谁也不请谁吃饭,谁也不去谁家串门。整个洛阳城,像一潭死水。
乔知之偶尔来西国公府坐坐。他来得越来越少,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每次来,都是晚上,从后门进来,不让管家通报,直接走到书房。坐下,喝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白得像纸,眼睛
“知之,”陈子昂看着他:“你怎么了?”
乔知之放下茶杯。“今天,侯思止来找我了。”
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侯思止,来俊臣的爪牙,以前是个卖饼的,后来靠告密发了家。这个人没什么文化,字都不认识几个,但告起人来,心狠手辣。他盯上的人,没有能逃脱的。
“他找你做什么?”陈子昂问。
乔知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就是来坐坐。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闲话。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看的。看我家里有什么,看我平时做什么,看我和什么人来往。”
他顿了顿。
“伯玉,我有一些后怕。”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乔知之的肩膀。那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是风中的蛛丝。
“知之兄,”他说,“你什么都没做。怕什么?”
乔知之抬起头,看着他。“你没见过侯思止审案。我见过。上个月,他在丽景门审一个人。那人叫李嗣真,是个好人,就是写了一首诗,被人告了。侯思只问他,你写那首诗是什么意思?李嗣真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写景。侯思止说,写景?那你写‘花落谁人知’,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盼着大周的花落?是不是盼着陛下死?”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
乔知之继续说:“李嗣真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脚趾也夹断。夹断了,再问。李嗣真疼得昏过去了,醒过来,还是说不是。侯思止就让人把他的牙一颗一颗拔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拔到第七颗的时候,李嗣真说,是。他认了。他什么都没做,但他认了。”
乔知之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子昂,我怕。我怕有一天,他们来找我。我怕我受不了。我怕我会认。我怕我会连累你,连累小妹,连累所有我认识的人。”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他忽然想起大非川,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吐蕃俘虏。他们也是这样,怕,抖,认了。什么都认。
“知之兄,”陈子昂说,“你不会有事的,你有我在,有小妹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