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之给陈子昂接风请吃饭的地方,选在洛阳清化坊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是什么大酒楼,就是一家小酒肆,门脸不大,里头只有三五张桌子。
这里的老板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安西的府兵,当年征东突厥时伤了腿。他认识乔知之很多年了,每次乔知之来,他都亲自下厨,炒几个小菜,烫一壶酒,然后躲到后面去,把前堂让给他们。
陈子昂坐下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酒肆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他和乔知之。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醉里乾坤大”,笔法很粗,不像名家,倒像是随便哪个醉汉写的。
“知之兄,”陈子昂端起酒杯,“这家店,你常来?”
乔知之点了点头。“常来。一个人来。这里清静,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陈子昂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入口像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乔知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不习惯了吧?在安西喝了几年马奶子,舌头都变了。”
陈子昂也笑了:“什么马奶子,那是马尿,还是洛阳和射洪的酒香呀。”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酒肆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笑完了,乔知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伯玉,”乔知之说,“你这次回来得不是时候。”
陈子昂看着他:“怎么说?”
乔知之压低声音:“伯玉,来俊臣,最近又在闹了,乱咬人。你知道他上个月干了什么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他竟然告了狄仁杰。”乔知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狄仁杰、任知古、裴行本、裴宣礼、卢献、魏元忠、李嗣真七个人谋反。”
陈子昂的手顿了一下,酒杯里的酒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桌上:“狄仁杰?他现在不已经是宰相吗?”
“是。”乔知之的声音很沉,“但是宰相也被来俊臣告了。说他是李唐旧臣,心怀不满,勾结同党,图谋复辟。”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陛下信了?”
乔知之苦笑了一下:“陛下自然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她让来俊臣先去查一查。在丽景门,已经抓了不少人进去。”
陈子昂知道丽景门,那是来俊臣专门用来关押重犯的监狱,就在皇城东边。里面的刑具据说有几十种,什么“突地吼”“见即承”“铁圈笼”,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进了那里的人,没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看着乔知之,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知之放下酒杯:“子昂,你知道来俊臣为什么告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
“因为武承嗣。”乔知之的声音很低,很低,“武承嗣想当太子。狄仁杰反对。来俊臣是武承嗣的人。他告狄仁杰,是替武承嗣扫清障碍。”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洛州司马的府邸里,他对狄仁杰说:“你会回洛阳的。你会当宰相的。”他做到了。他当了宰相。但还是被来俊臣告发了。”
“知之,”陈子昂开口,声音有些哑,“来俊臣还告过谁?”
乔知之想了想。“太多了。史务滋,左纳言,被他诬陷,自杀在家中。泉献诚,右武卫将军,被他勒索钱财不成,诬告谋反,下狱缢死。李嗣真,潞州刺史,被他一并罗织进狄仁杰的案子里,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还有……”
乔知之顿住了。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乔知之抬起头,看着陈子昂。“还有你。”
陈子昂愣了一下。“我?”
乔知之点了点头。“来俊臣前几天在朝上说过你。说你在安西拥兵自重,和吐蕃暗中勾结,迟迟不归,是有异心。还擅自放了论钦陵!”
陈子昂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酒杯,指节泛白。
乔知之看着他:“子昂,你有准备吗?”
陈子昂沉默了很久,说:“我在北疆和安西打了这么多年仗,杀了那么多人。要是来俊臣能杀了我,也算他的本事。”
乔知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像是看透了生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的诗会上,第一次见到陈子昂。那时候他还年轻,还会写诗。那时候的他,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年轻人特有的、什么都不怕的光。现在那光还在,但不一样了。不是不怕了,是看透了。
“子昂,”乔知之说,“你别不当回事。来俊臣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无赖了。他现在是御史中丞,朝散大夫,手里有几百个告密者,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
陈子昂看着他:“你也怕?”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我怕他害你。我怕他害小妹。我怕他害所有我认识的人。”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知道吗,伯玉,有时候我想,这个洛阳城,已经不是大唐的洛阳城。街上那些百姓,还是不是大唐的百姓。那些官员,还是不是大唐的官员。我们在这里活着,像是活在一场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了以后看到什么。”
陈子昂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知之兄。”
乔知之抬起头。
“我们活着。”陈子昂说,“活着,就够了,就还有希望,大唐的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乔知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够了,长安盛世,会再来的。”
他们又喝了一会儿,然后乔知之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陈子昂送他到门口。乔知之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伯玉。”
陈子昂看着他。
“你去见过狄仁杰吗?”
陈子昂摇了摇头:“还没有。”
乔知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迟早会见的。他在朝上等着你呢。”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夜色里。陈子昂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酒肆里。
老板从后面探出头来。“客官,还要点什么?”
陈子昂摇了摇头。“结账。”
老板走过来,收了钱,然后看了他一眼:“客官,您是西国公吧?”
陈子昂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老板笑了。“不认识。但刚才那位乔大人,从来不带人来。带人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我猜的。”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带着笑的脸:“你不怕来俊臣知道?”
老板摇了摇头。“我怕。但我更怕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后面去了。陈子昂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他忽然想,这个瘸腿的安西老兵,比洛阳城里那些紫袍金带的官员,活得还明白。他走出酒肆,骑上马,往西国公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