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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没戴什么首饰,只插着一支玉簪。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又沉静的脸,照出那双和武则天一模一样的眼睛。
武攸暨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臣武攸暨,参见公主千岁。”
太平公主没有回头。
“你来了。”
“是。”
“走过来。”
武攸暨走上前,和她并排站在那株红梅旁边。
太平公主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宽肩窄腰,站得笔直。脸膛是健康的麦色,不像那些成天在屋里待着的公子哥那样白。眉毛很浓,眼睛很深,鼻子很直,嘴唇紧抿着,有一种沉默的、沉稳的劲儿。
“你看这梅花。”太平公主说。
武攸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株红梅,开得正好。花朵密密匝匝的,挤在枝头,红得像一团火。有几朵已经谢了,落在地上,落在雪上,红白相间,格外好看。
“好看吗?”她问。
武攸暨点了点头。
“好看。”
太平公主看着他。
“你就只会说好看?”
武攸暨想了想。
“梅花这东西,不怕冷。越是冷,开得越精神。臣小时候读诗,有一句‘凌寒独自开’,说的就是这个。”
太平公主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你还读过诗?”
武攸暨说:“读过一点。不多。”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池子里那片白白的冰。
“武攸暨。”
“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臣知道。”
“为什么?”
武攸暨说:“魏王和梁王那边,都在争。争着和公主结亲。臣本来不想来,但陛下有旨,臣不得不来。”
太平公主看着他。
“你不想来?”
武攸暨点了点头。
“不想。”
“为什么?”
武攸暨说:“臣不想争。”
太平公主没有说话。
武攸暨继续说:“臣从小就不喜欢争。小时候和兄弟们争东西,臣就让。长大了在禁军里当差,别人争功,臣就退。别人争官,臣就不说话。臣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当好自己的差,读好自己的书。”
他看着太平公主。
“公主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臣配不上,臣已有妻子,但陛下让我来见你。”
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池子里那片冰,望着冰上那些细细的裂纹,望着裂纹里映出的天空。
“武攸暨。”
“臣在。”
“你怕死吗?”
武攸暨愣了一下。
“臣……怕。”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他。
“那你怕什么?”
武攸暨想了想。
“臣怕死得不明不白。”
太平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叫不明不白?”
武攸暨说:“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死,就像薛绍那样。”
太平公主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看着武攸暨,看着那张沉稳的、诚恳的脸。
“薛绍的事?你知道多少!”
武攸暨点了点头。
“听说的。他是公主的丈夫。他没做什么,只是被人盯上了。然后就死了。”
武攸暨顿了顿。
“臣不想那样死。”
太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是另一种笑。很轻,很软,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武攸暨。”
“臣在。”
“你这个人,有意思。”
武攸暨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又望着那些梅花。
“本公主告诉你一件事。”
武攸暨等着她说下去。
“本公主也不想争。”太平公主说,“可本公主没办法。我是母亲的女儿。本公主不争,别人会来争我。”
她顿了顿。
“你知道吗,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想娶我。不是娶我这个人,是娶我这张牌。娶了我,就有了和母亲更近的关系,就有了争太子的资本。”
她转过身,看着武攸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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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想当牌。”
武攸暨沉默了一会儿。
“那公主想当什么?”
太平公主望着他,望着那张沉稳的、诚恳的脸。
“我想当一个人。”
她说。
“一个女人。”
武攸暨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悲伤,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公主。”他说。
“嗯。”
“臣……”
他顿住了。
太平公主等着他说下去。
武攸暨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但是,臣已有妻子,臣今日来,是想恳请公主,不要选我……”
太平公主看着他。
他也看着太平公主。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站在那株红梅旁边,站在那片白白的雪地上。
过了很久,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武攸暨。”
“臣在。”
“你回去吧。”
武攸暨愣了一下。
“公主……”
太平公主摆了摆手。
“回去等消息。”
武攸暨站在那里,还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太平公主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一躬。
“臣告退。”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后园,走出月亮门,走出正堂,走出大门。
太平公主站在那株红梅旁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久到影子从长变短,久到那些梅花落了几朵。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间小屋说:
“出来吧。”
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素袍的女子走出来,走到她身边。
那是她的贴身女官,从小陪着她长大的。
“公主,”女官轻声问,“您看中他了?”
太平公主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株红梅,望着那些开得正艳的花。
“你知道吗,”她说,“他刚才说,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点了点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平公主说,“我想起了薛绍。”
她顿了顿。
“薛绍死的时候,也是不明不白。”
女官不敢接话。
太平公主转过身,看着她。
“我不想再让一个人,为我死得不明不白。”
女官小声说:“那公主的意思是……”
太平公主望着大门的方向,望着那个已经消失的人。
“让他活着。”她说,“让他安安稳稳地活着。”
她顿了顿。
“和我一起。”
那天晚上,太平公主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几上放着一封信,是武则天亲笔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
“驸马,选定了吗?”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句话
“选定了。武攸暨。”
她把信折好,交给女官。
“送进宫。”
女官接过信,退了出去。
太平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株梅花上,洒在那些落满雪的石板上。
她望着那月亮,望着那些梅花,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夜。
她忽然想起武攸暨说的那句话:
“臣不知道能不能让公主当一个人。臣只知道,臣不会让公主当牌。”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
“武攸暨。”她轻轻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还有那些梅花,静静地开着,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