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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3章 出征缚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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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武卫大将军陈子昂轻轻按住了腰间的横刀,刀柄冰凉。

    这不是普通的凉意。

    大唐的横刀在隆冬的葱岭山口,会冻得粘住皮肉,方才他亲眼看见一个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沾在水囊铜口上,一扯就是一块血皮。

    但这刀柄的凉不一样,像是有东西从刀身里往外渗,渗过鲨皮,渗过缠绳,一直渗进他右手的骨缝里。

    陈子昂已经三天没有拔刀了。

    出了疏勒,过了据瑟德山,每向西一步,天地间的颜色就寡淡一分。

    到了这缚喝国北界的山口,万物只剩下黑白两色——雪是白的,岩石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人的眉毛胡须是黑的。在这样的地方拔刀,刀光会刺瞎眼睛。

    “康老先生。”他低声唤道。

    康必谦没有应,只是缓缓站起身。

    长途跋涉,他的背已经驼了,驼得很厉害,像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

    但此刻他站在这风雪交加的山口,面对着西方那一片混沌的云海,驼背竟显出一种奇异的庄严——那是庙堂上那些衮衮诸公都没有的庄严。他们站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根涂了朱漆的柱子,撑得起殿堂,撑不起天。

    康必谦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那袖口结了冰,硬得像铁,擦过眼角时,陈子昂看见几根花白的睫毛被粘下来,落在老人颧骨上,旋即被风吹走。他没有动,只是转过身来。

    “大将军。”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师父临终前,弟子问他:此生可有憾?师父笑了笑,说:只憾未能将天竺的梵音,化作我大唐的钟声。他又说,他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总有一天,大唐的旌节会插在灵鹫山上。”

    他顿了顿。

    浑浊的老眼望向西方。那里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羊奶,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更巍峨的雪峰。

    那些雪峰不是白的,是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被月光浸泡过千年的骨头,泛着幽幽的蓝。

    “弟子今年七十三了,等了五十六年。”康必谦的声音低下去,“原以为要带着这个念想进棺材。”

    陈子昂沉默片刻。

    他想起临行前,乔小妹在龟兹城外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大将军,记住,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

    他当时点了点头,心想这还用说?他读了二十年书,写了十年诗,好不容易熬到进士及第,又好不容易熬到从军出塞,不是为了到天竺来当第二个玄奘。

    但现在陈子昂忽然明白了乔小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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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小妹怕的不是他忘了打仗,怕的是他忘不了打仗。怕他把这两万人马当成一把刀,只知道砍砍杀杀。怕他把康必谦当成一个向导,问完路就扔在一边。

    “那今天,”陈子昂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轻轻披在康必谦肩头。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碰到老人脖颈时,他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颤了一下,“就请康老先生带大唐的数万儿郎,去把那个念想,把玄奘法师的念想,变成真的。”

    康必谦怔了一下。

    随即,那皱纹纵横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孩童般的笑。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七十三岁、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老人。陈子昂忽然不敢再看,把头别向一边。

    “走吧。”康必谦转过身。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杖。杖身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杖头嵌着一枚残缺的铜环,环上隐约有字,被风霜磨得几乎辨认不出。他拄杖前行,铜环打在杖身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一下一下,敲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杖名曰‘法幢’。”康必谦没有回头,“是我师父从曲女城带回的菩提枝,他传给我。他说,这根杖,跟着玄奘祖师走过五万里路,听过二十八国梵呗,见过七回无遮大会。有一回在伽耶城,夜里露宿荒野,玄奘祖师把这根杖插在地上,第二天早上,枯枝发了芽。”

    他顿了顿,拄杖指向雪谷深处。

    “第一站,缚喝国。玄奘师父说,那里有佛陀的涕泪。”

    陈子昂顺着杖头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一片混沌的白。

    但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万人马开始蠕动。旗帜冻得硬邦邦的,扬不起来,只能斜斜地戳在肩上。马蹄踏进积雪,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踏在一床巨大的棉絮上。没有人说话。在这片白色的寂静里,任何声音都会被吞没,都会被压扁,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陈子昂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黑压压的人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射洪,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涪江结了冰,他和几个伙伴跑到江面上玩。有个孩子说,踩冰的时候别说话,一说话冰就裂。他们都不信,偏偏那个孩子自己喊了一声,冰果然裂了,那个孩子掉进了水里。

    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说话让冰裂的,是那一声喊,让所有人的重量都往那个方向偏了一偏。

    他现在就觉得自己踩在冰上。

    两万人,踩在一条冰上,往西走。谁也不知道这冰有多厚,谁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裂缝。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出声。

    别出声。

    缚喝国的王宫,建在一座废弃的佛塔基址上。

    这是康必谦事先说过的。但陈子昂亲眼看到时,还是怔了一怔。那佛塔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座塔,像一座山。虽然已经废弃,塔身长满了荒草,塔刹早已不知去向,塔身也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但它的骨架还在。那巨大的轮廓,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趴在大地上,任凭蝼蚁在其上筑巢。

    王宫就筑在塔基的第三层。用拆下来的旧砖,胡乱垒成墙壁,再盖上木头屋顶,开几个窗户,就算是宫殿了。陈子昂登上石阶时,看见台阶两侧还残留着当年的浮雕——莲花、法轮、鹿野苑初转法轮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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