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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6章 论钦陵的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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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吐蕃的中军大帐矗立在最高处,帐顶那面巨大的雪狮旗尤其醒目,狮鬃飞扬,利爪箕张,似要扑出旗帜,择人而噬。帐前肃立着两排铁甲卫士,头戴缀有红缨的高顶盔,面容在覆面铁甲后看不真切,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帐内光线稍暗,陈设却极尽威仪。厚重的织锦地毯覆盖了冰冷的地面,中央铜火盆里炭火正旺,驱散着高原夜寒。兵器架上横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刀,刀鞘古朴,那是禄东赞的赠物。

    正对帐门的矮几后,一人盘膝而坐。

    论钦陵。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正当壮年。面庞方正,肤色是长期曝露在高原日光与风沙下的深赭色,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如鹰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眸光沉静时似千年冻湖,锐利时却又如雪山上反射阳光的冰棱,能刺透人心。

    论钦陵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领口袖缘镶着厚重的黑貂皮,长发结辫,以金环束在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手指骨节粗大,正轻轻拨弄着矮几上一只鎏金银碗的边缘,碗中是浓稠的酥油茶,热气袅袅。

    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肩背线条绷紧如弓,整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沉稳、巨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这便是执掌吐蕃军政十余年,让大唐名将薛仁贵折戟沉沙、令安西四镇风声鹤唳的噶尔·钦陵,吐蕃的大论,雪域高原的雄狮。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锁子甲、外罩皮袍的将领躬身进来,他是论钦陵的族弟,心腹大将野利元。“大论,探马回报,疏勒城头的唐军首级已被取下,但城墙守备未见松懈。另有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骑兵,三日前悄然离城,去向不明,我们的人跟到北面雅丹区,失去了踪迹。”

    论钦陵拨弄银碗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带了五百人……陈子昂的直属精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疏勒主将换了谁?”

    “是个叫陈玄礼的唐军校尉,名不见经传。”

    “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论钦陵自语般说道,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山川形势以矿物颜料粗略勾勒,唐军控制的安西四镇被特意染成刺眼的朱砂色。“这个陈子昂,与薛仁贵、刘审礼不同。薛仁贵勇烈,刘审礼持重,皆可料。此人似鹰,盘旋于高空,爪牙未露,难以揣度其掠食之所向。”

    野利元有些不解:“大论,我军十倍于敌,何不直扑疏勒和龟兹,碾碎那些唐军?陈子昂再诡诈,在绝对兵力面前,又能如何?”

    论钦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野利元不由微微垂首。“野利,你只看到了十倍兵力。却看不到,这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逻些(拉萨)长途跋涉至此,士卒思归,将领骄惰,你又知几分?”他端起银碗,缓缓饮了一口酥油茶,“唐军虽少,却是哀兵。陈子昂敢以八百人悬首示威,敢在阵前击筑高歌,便是要激我怒,诱我急。大非川、青海湖,我胜在何处?”

    “诱敌深入,以逸待劳。”野利元答道,这是吐蕃军上下皆知的辉煌战绩。

    “不错。”论钦陵放下碗,“如今形势倒转。唐军困守孤城,急切求战者,反可能是他们。陈子昂离城,若是怯战而走,最好。若是……”他手指在地图上疏勒与龟兹之间大片空白处点了点,“若是故意示弱,引我分兵去追,或诱我大军轻进,其心便不可测了。安西四镇,龟兹才是中枢。陈子昂若真弃疏勒而保龟兹,倒是步狠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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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思片刻,眼中冰棱般的光芒闪烁。“加派探马,不,调‘鹞子’去。我要知道陈子昂到底去了哪里,龟兹、焉耆、于阗,任何异动,每日一报。疏勒方面,继续围困,日夜鼓噪佯攻,耗其精神,但不必真的大举攻城。另外……”他顿了顿,“派一队可靠的人,持我手令,去吐谷浑旧部那里,再征调五千骑,要快。”

    “大论,我军已足够……”

    “不是用来攻城的。”论钦陵打断他,“唐军若集中龟兹,鬼碛一带便成要冲。陈子昂若真有胆略,或许会在这里做文章。多五千机动骑兵,无论他是想袭我粮道,还是阻我偏师,我都能应对。”

    野利元心中一凛,躬身领命:“是!”

    “还有,”论钦陵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威压,“派人回逻些,以我的名义,向赞普(赤都松赞)上表,详陈前线军情,并请再拨一批御寒裘皮与良药过来。措辞要恭谨,但也要让赞普知道,十万大军在外,每日用度浩繁,速战方能减轻国库压力。”

    野利元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政治意味。赞普年轻,对权势煊赫的噶尔家族早有猜忌,大论这是在一边展示忠诚与辛劳,一边也在委婉施加压力。“明白了,大论。”

    野利元退下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论钦陵独自坐着,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鬼碛”的那片模糊区域,又划过龟兹的标记。

    他想起了父亲禄东赞。那位睿智的老人,一生致力于让吐蕃崛起于高原,与大唐抗衡。也想起了兄长赞悉若,两年前在逻些那场血腥而模糊的“暴病”中猝然离世。噶尔家族的荣耀与权柄,如今系于他一身,却也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年轻的赞普那双日益深沉难测的眼睛,时常在他梦中闪过。

    外有大敌,内有隐忧。这安西之地,必须拿下。不仅要拿下,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迅速,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胜,堵住所有可能的非议,巩固噶尔家族如日中天却暗流涌动的权位。

    陈子昂……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来自蜀地、以诗文名动长安,却又突然被擢拔为云麾将军、派来这绝域的死地之人。武则天那个老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当真无人可用,还是别有深意?还是这陈子昂真的勇冠三军?不然不会这么快平定北疆和突厥。

    论钦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探子回报的、关于陈子昂在疏勒城头击筑而歌的情景。那歌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无数的探报,似乎仍能隐隐传来一丝苍凉的余韵。

    “陈子昂,在这片高原和戈壁,只有生死,胜负。”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对话,“你的诗,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安西四镇。”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原般的冷静与决断。无论陈子昂是鹰是狐,这安西四镇,他志在必得。任何挡在雪狮面前的,都会被撕碎,无论是唐军,还是潜藏在荣耀之下的暗影。

    帐外,高原的夜风更紧了,卷着雪花,打在厚重的帐幕上,沙沙作响。

    十万大军在西域寒冷的夜幕下安营,无数篝火明灭,如同沉睡巨兽鳞甲间的暗光。而巨兽的头脑,正在这温暖而肃杀的大帐中,静静等待着,计算着,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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