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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招呼着方外十友等众人入座,看着这些菜式,都愣住了。
“子昂,你这是……不是给你庆贺吗?”卢藏用眼眶有些红。
“今日不论官职,只叙旧谊。”陈子昂在主位坐下,举起酒杯,“来,第一杯,敬往日。”
“敬往日!”众人齐声应和。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呛得人直咳嗽。可这熟悉的味道,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那些官袍,那些头衔,那些朝堂上的谨小慎微,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杜审言果然拿出了他那三十六首《从军行》,高声吟诵。
诗写得慷慨激昂,可陈子昂听着,却总觉得隔了一层——那是对战争的想象,不是真实。
真正的战场,没有那么多豪情壮志,只有血、泥浆、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疼的寂静。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宋之问说起弘文馆的趣事,说起某位学士醉酒后,把上官婉儿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醒后吓得三天没敢上朝。众人哄笑,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因为想起,那个学士,上月已被贬到岭南去了。
“如今这世道……”卢藏用叹了一声,没说完,只仰头喝干了一杯酒。
气氛有些压抑。
毕构忽然敲了敲食案,醉眼朦胧地问:“子昂,听说你要去西域打吐蕃?”
众人皆静。
这事虽未明发诏书,但朝中已有风声。陈子昂封侯拜将之后,陛下有意让他领兵稳住西域,震慑吐蕃。这是恩宠,也是考验——打胜了,功勋更著;打败了,今日所有荣宠,都会成为明日问罪的由头。
“是。”陈子昂坦然承认,“陛下有此意,我自当效力。”
“吐蕃……”毕构灌了口酒,咂咂嘴,“我读过玄奘法师的《大唐西域记》,说那里‘山高谷深,风雪暴烈’。子昂,你从同城到西域,这一路,可不近啊。”
“为国戍边,何论远近。”
“好一个‘何论远近’!”毕构大笑,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子昂,我送你一句话。”
“毕兄请讲。”
“弓太满则折,月太圆则缺。”毕构盯着他,那双醉眼里,此刻清明得吓人,“你如今,正是满弓圆月之时。”
满弓圆月。
陈子昂心头一震。
这话太直白,也太锋利。满弓易折,圆月易缺。这是在提醒他,功高震主,盛极必衰。
座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这话,也只有毕构这种醉鬼敢说。
良久,陈子昂缓缓举起酒杯:“多谢毕兄提醒。这杯,我敬你。”
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可这痛,让他清醒。
宴席继续,可气氛终究不同了。众人说笑依旧,可那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陈子昂看着这些旧友,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聚会,看似是庆贺,实则是一场告别。
告别那个可以肆意狂歌的昨日,告别那些可以无话不谈的旧谊。从今往后,他是定北侯,是左武卫将军,是要出征西域的统帅。而他们,是吏部侍郎,是弘文馆学士,是国子监博士。
身份变了,有些话,就不能再说了。
酉时三刻,雪又下了起来。
众人起身告辞。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
卢藏用上车前,握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子昂,保重。”只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宋之问拱手:“西域苦寒,多带些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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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审言把那一卷诗稿塞给他:“路上无聊时看看。”
最后是毕构。他醉得厉害,需要人扶着才能站稳。走到马车边,他忽然回头,朝陈子昂喊道:“子昂!记着!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陈子昂眼眶一热,重重点头:“永远都是!”
马车一辆辆驶远,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陈子昂独自站在府门前,雪落满肩。陈伯撑着伞出来:“侯爷,外面冷,进去吧。”
他没动,只是望着空荡荡的街巷。
方才的热闹还在耳边,可此刻,只剩下风雪呼啸。那场关于往日的梦,醒了。
他转身,正要进府,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
“谁?”他厉声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声。
陈伯也看见了,脸色一变,正要唤护卫,陈子昂却摆了摆手:“罢了。”
他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最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这侯府的门里门外,都有眼睛在盯着。
满弓圆月吗?
他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雪片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那就让这弓,再满一些。让这月,再圆一些。
至于会不会折,会不会缺——
他迈步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关在外面。
那面空白的西墙,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凌烟阁的画像……
他忽然想起毕构最后那句话。
“无论走到哪里,咱们十个人,永远都是兄弟。”
可他知道,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就像这次西域之行。
就像这条,布满荆棘的功名之路。
雪越下越大了。
雪停后,天放了晴。
阳光薄薄地洒在定北侯府的庭院里,化去了檐角最后一点残雪,露出青瓦本来的颜色。水珠沿着瓦当滴滴答答落下,在石阶前汇成细流,潺潺地流向阴沟。
那一日,陈子昂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收拾行装。
征西的诏书已下,命他十日后启程,领八百禁军精锐,赴陇右与边军汇合,再向西进发,震慑吐蕃。
行装其实不多。几套换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横刀,还有陛下亲赐的紫金符——凭此符可调动沿途各州府兵马。最重要的是一卷地图,牛皮制成,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砂标着从洛阳到安西都护府的路线,沿途的山川关隘、水源草场,都注得密密麻麻。
这是他当年在同城时,自己手绘的,如今又要用上了。
花厅在二进院东侧,窗外种着几丛瘦竹。冬日里竹叶枯黄,在风中瑟瑟作响,反倒添了几分萧索。
乔知之已在那里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热气袅袅。
他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穿一袭月白襕衫,外罩青灰色鹤氅,头发用玉冠束着,依旧是那个风姿秀逸的才子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