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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涉嫌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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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中之用?”周兴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乔侍御,军中用盐,自有朝廷盐铁司调拨,何须将领私下制取?此其一。其二,”他拿起那几卷账册,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这是从代州、忻州几处与铁勒部落互市的‘中间人’那里查抄来的记录。上面清晰记载,去岁秋冬,有数批品质极高的‘白盐’,通过特定渠道,流入草原部落,换取马匹、毛皮。而这几批货的源头,经过追查,隐隐指向当时驻扎同城的唐军,时间、地点,再次与陈将军所部重合。”

    他放下账册,又拿起一封信:“这是截获的一封商贾密信,信中提及‘陈参军处有新盐,价比官盐廉而质优,然出货隐秘,须有可靠引荐’……乔侍御,你们想干什么?”

    周兴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乔知之,声音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乔侍御,你在门下省公干,熟读律例。依《唐律疏议》,私盐之罪,可大可小。然边将私制盐货,更与蕃部交易军资……这往轻了说,是违反盐铁专卖、以权谋私;往重了说,”他意味深长地停顿,“可是有‘资敌’、‘通蕃’和‘谋反’之嫌啊。尤其是,本官还听说,陈将军与回纥、仆固、同罗等敕勒酋首结为异姓兄弟。”

    “资敌”、“通蕃”,“谋反”!这六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乔知之耳畔。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他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周侍郎!此事定有误会!陈将军忠心为国,血战突厥,当时是战时,将在外,便宜行事!此必是奸人构陷,或是边境商贾借将军之名行事!”

    “是否是构陷,是否是借名,自然需要详查。”周兴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不急不缓的姿态,“所以周某今日才来寻乔御史。你与陈将军交好,对其行事为人,当比旁人了解更多。这些账目、信函、物证,你看……其中有无破绽?陈将军平日,可曾与你提过相关之事?”

    图穷匕见!

    乔知之终于彻底明白了周兴的来意。他根本不是掌握了确凿证据来抓人,而是拿着这些真假难辨、却又足以引人疑窦的“线索”,来敲打、来试探,来寻找突破口!

    陈子昂如今刚立大功回朝,太后态度未明,直接动他风险太大。而自己,作为陈子昂的密友,官职不高不低,又与李唐宗室有姻亲牵连,他是唐高祖的外孙,母亲又是庐陵公主,正是最适合下手的“软肋”。先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拿到对陈子昂不利的“证言”,或者至少制造出陈子昂身边人已被控制的态势,那么下一步对付陈子昂,就容易多了。

    这就是“请君入瓮”。周兴不愧是罗织罪名的高手,他不直接抛出具杀伤力的指控,而是用这些边缘的、模糊的“疑点”织成一张网,逼你自己走进来,在慌乱和恐惧中说出他们想要的话。

    冷风吹进乔知之的心头。他感到喉咙发干,掌心渗出冷汗。厅内那几名健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那个一直沉默的黝黑军汉,此刻也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乔知之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射向陈子昂的箭,也可能将自己卷入更深的漩涡。

    乔知之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作为监军,不能承认任何对子昂不利的细节,但也不能完全否认显得刻意包庇。须得在看似配合的情况下,将事情往无害、甚至有功的方向解释。

    “周侍郎明鉴,”乔知之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干涩,但努力保持着平稳,“下官与陈将军虽有些交情,但多论诗文朝局,军务细事,他极少提及。至于这制盐……下官恍惚记得,陈将军曾言北地缺盐,将士多病,故留心古法,或有尝试,其初衷必是为军中计。陈将军为人磊落,若真制成好盐,首先必是用于军中,改善士卒饮食。那些商贾记录,边市混乱,真假难辨,或有冒名,或有夸大,岂能尽信?且陈将军在同城时,主要精力在于备战抗敌,分身乏术,何来余力大规模制盐贩售?此恐与实情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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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周兴的神色。

    周兴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依旧挂着,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哦?乔侍御是说,这些证据,皆不可靠?”周兴挑眉。

    “下官不敢妄断证据真伪。只是以为,单凭这些,恐难坐实陈将军有私盐资敌之实。或需更确凿的人证、物证,并与陈将军当面对质,方可澄清。”乔知之将皮球踢回,强调需要“对质”,暗示不能仅凭旁证定罪。

    周兴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似乎深了些:“乔侍御果然是谨慎之人,言之有理。此事确需详查。周某今日前来,也只是循例问询,了解一下陈将军身边故旧对此事的看法。乔御史不必过于紧张。”

    他站起身,仿佛就要告辞。乔知之刚暗自松了口气。

    却见周兴走到厅门处,又停步,回头,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乔侍御近日,可还常去陈将军府上走动?听闻陈将军新得太后赏赐,府中添了人口,想必更加热闹了。”

    乔知之心头又是一紧,谨慎答道:“陈将军回京后事务繁忙,下官亦有公务在身,近日未曾拜会。”

    “嗯,是该避避嫌。”周兴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尤其如今,太后对陈将军的封赏尚未明发,朝野多有猜测。这个当口,瓜田李下,谨慎些总是好的。乔侍御是明白人。”

    他不再多说,对那文吏和军汉示意一下,便带着人迈步出了前厅。

    乔知之却僵立在厅中,半晌未动。周兴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警告。警告他远离陈子昂,警告他不要多事,更暗示太后对陈子昂的“封赏未明”,本身就是一个对陈子昂不利的信号——连太后都没有完全信任和重用的人,你们这些“故旧”,还要紧紧抱着吗?

    乔知之缓缓走到厅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和紧闭的大门。一场针对陈子昂,也可能波及他自己的政治风雨,悄然拉开了序幕。周兴今日,只是来敲了第一声锣?他必须立刻想办法,将今日之事,告知陈子昂。但……那四名宫人耳目就在府中,书信传递风险太大,亲自前往更是惹眼。

    乔知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这网,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了,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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