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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0章 垦田和冶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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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延海东岸有片相对平坦的滩地,土色较深,是历代屯田的遗址。但如今,地表同样覆盖着盐霜。

    陈子昂请来了几个归附的牧人,这些人世代在草原迁徙,对土地有着本能的理解。

    一个叫巴依尔的老人,抓了把土,搓了搓,又趴在地上闻了闻,然后说:“将军,这地没死透。底下还有活气。”

    “何以见得?”

    “你看这草。”巴依尔指着滩地上稀稀拉拉的几种耐盐植物,“骆驼刺、碱蓬、柽柳,能长这些草的地方,地就还能救。真正死透的地,是什么都不长的。”

    “怎么救?”

    巴依尔想了想,用生硬的汉话说:“水压盐,沙隔碱。”

    陈子昂没听懂。

    老人比划着解释:引大量的水漫灌,把地表盐分压到深层去。然后,在地表铺一层沙子或砾石,隔断底层的盐分往上返。最后,种耐盐的作物,比如糜子、高粱,等作物长起来,根系能固土,落叶能肥田,慢慢地,地就活过来了。

    这法子听着简单,但耗水极巨,且见效慢。

    陈子昂召集众将商议。

    有人反对:“将军,咱们水本就紧缺,哪有余力漫灌田地?不如选几块稍好的地,精耕细作,先解燃眉之急。”

    有人赞同:“巴依尔说的有理。治本才能长久。否则今年种了,明年地又碱了,白费力气。”

    争论不休。

    陈子昂忽然问:“玄礼校尉,汉代在此屯田,用的是何法?”

    陈玄礼这些日子一直在研读居延汉简,立刻回答:“简牍中多次提到‘代田法’、‘代田仓’。应是赵过所创的代田制在此推行。”

    “代田法……”陈子昂若有所思。

    他读过《汉书·食货志》。代田法,一亩三甽(垄沟),岁代处(每年轮换)。甽深一尺,宽一尺,作物种在甽中,既能保墒,又能防风。垄台则休耕,蓄养地力。

    但这法子需要精耕细作,对畜力、人力要求高。

    “或许,”陈子昂沉吟道,“我们可以变通。此地多风沙,可用代田法中的‘垄沟相间’来防风固沙。但沟要挖得更深些,底部垫沙砾,以隔盐碱。灌溉时,只灌沟,不灌垄,省水。作物种在沟中,根系能触及深层的湿土,又可避地表盐害。”

    他顿了顿,又说:“再结合巴依尔‘水压盐’的法子。每年秋收后,引大水漫灌一次,将一年积累的盐分压下去。平时则用沟灌。”

    这个想法融合了汉代的智慧、草原的经验和现实的制约。

    陈玄礼眼睛发亮:“此法或可一试!末将愿亲自督造试验田。”

    “好。”陈子昂点头,“先划十亩地,按此法整治。种糜子,耐旱耐盐。从引水、整地、播种到收割,全程记录。成了,推广;败了,再想辙。”

    第四件事:冶铁。

    这是陈玄礼最头疼的。

    居延海往北百里的鸡鹿塞山区,确实有零星的铁矿露头。但燃料呢?草原缺木,更缺好木。常见的红柳、梭梭,烧起来火软烟大,炼铁不行。

    陈子昂问:“能否用石炭?”

    “末将查过,附近没有石炭矿脉。”陈玄礼摇头,“倒是有一种‘油页岩’,可烧,但烟毒极大,且不易点燃。”

    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但转机出现在一个老铁匠身上。

    这铁匠姓王,原是陇右军械营的匠头,因伤退役,在居延海附近开了个小打铁铺,给牧民打打马掌、修补刀具。陈子昂慕名拜访时,他正在铺子里叮叮当当敲打一块烧红的铁。

    “好炭?没有。”王铁匠说话直来直去,“这鬼地方,要啥没啥。老汉我炼铁,用的是‘闷窑法’。”

    “闷窑法?”

    王铁匠带他去看后院。那里有个半埋在地下的土窑,窑身用黄泥混着草筋夯成,窑口很小,上面盖着石板。窑旁堆着些黑褐色的块状物,看着像泥巴。

    “这是‘草炭’。”王铁匠踢了踢那些黑块,“把牛粪、马粪、烂草、甚至油页岩的碎末,混上黄泥,做成砖坯,阴干后入窑闷烧。烧透了,就是这玩意。火不算旺,但持久,烟也少些。炼生铁不行,但打熟铁、淬钢,勉强够用。”

    陈子昂拿起一块“草炭”,沉甸甸的,断面有蜂窝状的气孔。他忽然想起,汉代画像石里,似乎也有类似的“复合燃料”场景。

    “产量如何?”

    “不高。”王铁匠叹气,“十斤料出三斤炭。而且费工费力。要不是边塞铁器金贵,老汉才不折腾这个。”

    陈子昂心中却有了计较。

    “玄礼校尉,”他转身,“组织人手,跟王师傅学做‘草炭’。在湖边建大窑,规模化生产。另外,派人去更远的山里找,看有没有更好的燃料。贺兰山有松林,或许能采伐些木炭,虽然路远,但值得一试。”

    “得令!”陈玄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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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居延海畔,渐渐有了生气。

    引水渠修了十五里,清澈的泉水第一次流进了干涸的盐碱滩。虽然水量不大,但足以浇灌那十亩试验田。

    试验田按“改良代田法”整治好了。沟垄分明,沟底铺了沙砾,播下了糜种。每日有专人记录墒情、苗情。

    晒盐池规模扩大了三倍,每日能产“三道盐”五十余斤。虽然还不够全军食用,但至少伤员、病号能吃到纯净的盐了。

    “草炭”窑建起了五座,日产炭千斤。王铁匠带着十几个徒弟,开始修复破损的兵甲,打造新的农具。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子昂知道,这只是开始。

    秋深了。

    居延海的风越来越冷,早晚时分,湖面会结起薄冰。迁徙的候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向南而去。草原开始枯黄,牧民们赶着牛羊,向冬季牧场转移。

    陈子昂站在新修好的瞭望台上,望着这片正在被缓慢改变的土地。

    乔小妹给他送来一件裘袍:“将军,天冷了,披上吧。”

    陈子昂接过,披在身上。裘袍是白霫部进贡的白狼皮,暖和极了。

    “乔姑娘,你说,我们能成功吗?”他忽然问。

    乔小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下,引水渠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晒盐池泛着粼粼波光。试验田里,糜子苗已经破土,在秋风中微微摇摆。更远处,工匠营的窑口冒着青烟,打铁声隐约传来。

    “将军,”她轻声说,“我不懂军国大事。但小妹知道,能让咸水变淡,能让死地生苗,能让士卒少些病痛……这便是功德。至于能不能彻底改变居延海,那是老天爷的事。我们尽了人力,便无愧于心。”

    陈子昂笑了。

    是啊,尽人力,听天命。

    他忽然想起那尊老子金像,想起陛下赏赐道藏的深意。道家讲“道法自然”,不是听天由命,而是顺应自然规律,因势利导,以无为而成有为。

    改良代田法,是因沙地多风、缺水盐碱的自然条件,而对古法的变通。

    草炭炼铁,是因缺乏木材,而对燃料的创造性利用。

    多级晒盐,更是对高原强烈日照与昼夜温差的巧妙驾驭。

    这不正是“道法自然”吗?

    “乔姑娘,”他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准备一下,我要给陛下写奏章。”

    “奏章?”

    “对。”陈子昂望向东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我要把这里的一切——引水、晒盐、垦田、冶铁——所有的方法、数据、得失,详详细细写下来,呈报陛下。这不是表功,是备案。若此法在居延海可行,那么在河西、陇右、朔方,其他类似的苦寒边地,或许也可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要让陛下知道,她的将军,不仅能打仗,还能治边。我要让朝中那些门阀世家看看,寒门子弟,不只会在战场上拼命,也能在田畴间、在盐池旁、在匠作坊里,为这个帝国扎下最坚实的根基。”

    乔小妹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落日余晖中仿佛镀了一层金边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信赖,还有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我愿为将军誊写奏章。”她垂下眼睫,轻声说。

    “有劳。”

    风又起了,带着居延海特有的咸腥气,也带着远方荒漠的尘土味。

    但这一次,陈子昂在这风中,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水渠里泉水的清甜,是晒盐池结晶的咸香,是试验田新苗的生机,是草炭窑烟火的人气。

    这些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味道。

    一种叫做“希望”的味道。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它确实存在。

    就像这居延海的落日,今天沉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日升日落之间,一点一点,把这片苦涩的土地,变成能够滋养生命、支撑帝国的沃土。

    路还很长。

    但陈子昂已经,又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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