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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考察边塞代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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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器被流放岭南,因为大唐远征军主帅刘敬同,监察御史王无竞等人举荐,忠武将军陈子昂当上了同城主将,开始治理同城。

    第一件事,忠武将军陈子昂全面了解同城,首要任务自然是稳住粮食,考察耕田。毕竟同城离长安三千里,大军的粮草不能都靠长安转运。而且,在骨咄禄的突厥大军没有完全被剿灭之前,在同城的唐军多了,口粮需要更多自主供给。

    陈子昂一个将军,带着陈玄礼、乔小妹等人亲自去考察居延海畔的同城。

    唐代同城的农业,并非严格遵循了汉代的代田制,而是吸收了其“垄沟相间”的做法,并与当地沙壤土、多风、水少的环境相结合,形成了一种实用的“边塞代田法”。

    陈子昂发现,唐代犁铧尺寸较小,更适合这种精细耕作。

    那天在田野间,他们一直考察到居延海的日落。

    太阳沉向西边那片赤裸的、被风雕刻出万千沟壑的戈壁时,光线会变成一种浓稠的赤金色,泼洒在浩淼的水面上。

    这里多盐碱地,不少地方水是咸的,反射的光也带着一种粗砺的质感。

    冬日里,阳光也是清冷的。

    陈子昂站在田埂上,发现时间过得真快,

    他从黑沙城回到来同城,带着忠武将军的印绶、紫金鱼袋、玉带金鞍,还有那尊沉甸甸的老子金像和三千卷道藏,由武则天的心腹宦官杨存勖送达的。

    在黑沙城宣旨的场面很隆重,刘敬同亲自作陪,军中将领、归附部落的头人齐聚同城,听天使用洛阳官话抑扬顿挫地念完那份华丽的敕书。

    陈子昂叩谢天恩,脸上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正四品上的忠武将军,节度副使——这是多少人一辈子爬不到的高度。他才二十六岁,恩宠太隆,未必是福。

    尤其是那尊老子金像和道藏,看似荣耀,实则烫手。

    根据他的情报,武则天在洛阳推崇佛教,却赏他道家之物,这其中的平衡与敲打,他岂能不懂?

    接旨后的当晚,刘敬同安排了主将留守黑沙城,让他领一部兵马,驻守同城,整顿防务,屯田积谷。

    刘敬同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同城是漠南门户,也是粮道咽喉。守好了,进可图金山,退可保河西。守不好,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于是,他带着本部率领的三千兵马,还有乔小妹的医官营、陈玄礼的骑兵营,回到了北疆这片“水草丰美,可牧可耕”的宝地。

    但是仔细考察过后,眼前的景象,却让陈子昂的心头沉重。

    居延海确实很大,东西宽约三十里,南北绵延近百里,站在高处望不到边际。

    湖水是青灰色的,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泛着白沫,那是盐碱析出的痕迹。

    但是湖岸不是肥沃的淤泥,而是一层硬结的、泛着白霜的盐壳,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这里稀稀拉拉的芦苇丛在风中瑟缩,叶子枯黄,杆子细弱,全然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丰茂。他想找更多适合耕种的土地。

    “将军……”陈玄礼来到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说。”陈子昂面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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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职勘查了湖周五十里。能称得上‘绿洲’的,不过三五处,加起来不足万亩。其余地方,不是戈壁,就是沙地,要么就是这种盐碱滩。”陈玄礼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草图,上面用炭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记号,“水是不少,但都是苦咸水。人勉强能喝,牲口不爱喝,浇地……怕是苗没长起来,先被盐碱烧死了。”

    陈子昂沉默地看着草图。

    他知道陈玄礼说的是实情。来之前,他翻阅了军府库中所有关于居延海的记载。

    从汉代的“居延都尉府”,到前朝的“同城守捉”,留下的文书、图册、甚至残缺的木简,他都让人找出来,连夜研读。

    记载很矛盾。

    汉代简牍里,居延是屯田重地,“积谷百万石”,“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但到了唐朝,记录就变成了“地多卤碱,田畴稀阔”,“岁收不足支戍卒三月之食”。

    为什么?是气候变了?还是人祸?

    他请教过军中几个老边卒。

    有个胡子花白的老伙夫田七,在居延海守了二十年,咂巴着旱烟袋说:“将军,这地方邪性。早年水是真甜,草是真高。后来不知怎么的,水越来越咸,地越来越白。老汉我种过荞麦,苗出来时绿油油的,长到半尺高,叶子就开始卷边,发黄,最后整片整片地死。扒开土一看,根都烂了,土是咸的,攥一把能渍出水来。”

    陈子昂问:“试过从别的地方引水吗?”

    “试过。南边有条河,叫弱水,从祁连山下来的。可那水到了这儿,也成了咸的。有人说,是地底下有盐矿,水一过,就带上了咸气。”田七说。

    盐。

    又是盐。

    陈子昂蹲下身,抓起一把岸边的土。土色灰白,颗粒粗粝,带着浓重的咸腥气。他舔了一点,立刻皱起眉头——不只是咸,还有苦、涩,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

    “乔姑娘。”他转头看向一起来的乔小妹,“你来看看。”

    乔小妹上前,也抓了把土,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最后用银针挑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立刻吐掉,用水囊漱口。

    “将军,这土里不止有盐,还有别的东西。”她神色凝重,“味极苦涩,恐是硝、矾之类。人若长期食用此地所产之盐,轻则腹胀腹泻,重则伤及脏腑。”

    陈子昂心头一沉。

    他想起军中确实常有士卒无故腹泻、乏力,军医多归咎于“水土不服”。现在看来,恐怕和这盐、这水脱不开干系。

    “陈校尉,”他站起身,“你说,若我们想在此地长驻,需要解决几件事?”

    陈玄礼不假思索:“三件。一是水,二是粮,三是盐。”

    “详细说。”

    “水,需找到甜水水源,或设法淡化湖水。粮,需开辟能长庄稼的田地。盐,需提纯,去除杂质毒物。”陈玄礼顿了顿,“此外,还有一事——铁。戍所兵器甲胄需要修补,农具需要打造。附近山里虽有铁矿,但缺炭。没有好炭,炼不出好铁。”

    陈子昂望向西方。落日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的云烧成暗紫色。远处的戈壁滩上,已经起了风,卷起沙尘,像一道黄色的帷幕,缓缓推进。

    “那就一件一件来。”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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