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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霫部的营地,在北疆算偏远了,背靠着一座名为“斡里札“的巨大冰湖。
这里湖面长期冰封,冰层厚达数尺,人马行走其上如履平地,在白霫部落族人眼中,这是长生天赐予的天然屏障。
严寒如同死神的吐息,将天地都冻结在了一片银白之中。
陈子昂率唐军到此部时,发现湖面早已冻结实了。
冰层不是平滑如镜的那种,而是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和鼓起的冰丘,那是湖水在封冻过程中挣扎的痕迹。
他看到,冰的颜色也深,不是清澈的淡蓝,而是一种浑浊的玄青,深处透着墨黑,仿佛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青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却从未真正落下雪来,只是吝啬地撒着冰晶,沙沙地打在皮袍上,不消片刻就积起薄薄一层。
白霫部的营地,就蜷缩在这片严而冰冷的天地一隅。
军中斥候校尉魏大来报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说是营地,其实更像一座堡垒。
三百余顶帐篷呈环形分布,外围用削尖的圆木筑起两人高的栅栏,栅栏外又挖了一圈浅壕,壕里插着斜指向外的拒马枪。
所有帐篷的开口都背对着北风,兽皮门帘用铜钩死死扣住,只在底部留一道缝隙换气。
营地背后,便是白霫部最大的倚仗——斡里札湖。
这里的湖面最厚处,五尺有余。
这是老酋长仆骨·延陀亲自带人凿冰测量的。
他让四个最壮的汉子,用最重的铁镐,在湖心足足凿了一个时辰,才见到底下墨绿色的湖水汩汩涌出。涌出的水很快又结成新冰,把那冰洞重新封住,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白痕。
“长生天赐的城墙。”老酋长仆骨·延陀当时摸着花白的胡子,对围观的族人们说,“比任何土垒石墙都坚固。”
唐军带来的时候,延陀站在营地西南角的瞭望台上。
这瞭望台是用整根整根的落叶松搭建的,高约三丈,台顶四面围着齐胸高的木板,板上开了箭孔。台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铜锅,锅里日夜烧着牛油混着松脂的火,既可为哨兵取暖,危急时亦可倾倒下,化作一片火海。
延陀今年五十有三,在白霫部酋长的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年。
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偻,那是长年骑马落下的腰疾。但那张脸却如刀刻斧劈般棱角分明,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那是白霫贵族血统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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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这双眼睛正眯着,望向冰湖对岸那片朦胧的远山和唐军的营地。
他身上披着一件白狼大氅。
不是普通的白狼,是乌德鞬山深处罕见的“雪影狼”,毛色纯白如新雪,只在耳尖有一簇黑毛。这件大氅是五年前他亲手猎获的,狼皮用了三道硝制工艺,柔软得像云,却密不透风。
大氅下是一身鞣制过的犀牛皮甲,甲片用牛筋密密缀成,胸口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护心镜,镜面磨得能照见人影,边缘錾着蜿蜒的蔓草纹。
腰间挂着的刀,更是部落的圣物。
刀名“寒山”,相传是三百年前部族还在漠北时,一位云游的汉人铸剑师用雪山寒铁所锻。刀长三尺二寸,刀身狭直,刃口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光晕。刀镡做成狼首状,狼眼镶嵌两颗碧玺。刀鞘是黑檀木的,裹着鲛皮,鞘口箍着一圈鎏金的云纹铜箍。
这把刀,只在三种情况下出鞘:酋长继位、大战出征、祭祀长生天。
“父亲。”身后传来脚步声。延陀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长子延罗,部落下一任酋长的不二人选。
延罗刚满二十五岁,却已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遗传了父亲的灰蓝眼睛,眉骨却更高,鼻梁更挺,整张脸洋溢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此刻他一身轻甲,外罩翻毛羊皮袍,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一柄沉重的狼牙棒——棒头铸成狼头状,狼嘴里衔着一颗铁球,挥舞起来有开碑裂石之力。
“都安排妥了?”延陀没有回头,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
“妥了。”延罗站到父亲身侧,指着冰湖,“临湖一侧,每隔百步一座哨塔,共十二座。每塔配硬弓三张、弩两具、滚木擂石若干。塔下冰面撒了三层铁蒺藜——都是按汉人工匠的图样打的,四尖朝上,马蹄踏上必翻。”
他顿了顿,继续道:“铁蒺藜后方三十步,是用积雪堆砌的掩体,高五尺,厚三尺,内藏三百雪地步兵。每人配短矛两支、圆盾一面、手斧一把,专擅近身搏杀。再往后,便是栅栏和壕沟,栅栏上泼了水,一夜冻实,滑不留手。”
延陀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甚好。那唐将陈子昂连破阿跌、思结等部,用的皆是诡奇之计。此番我白霫部以正合,以奇备,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延罗年轻气盛,闻言笑道:“父亲多虑了。任他千般诡计,在斡里札湖面前也是徒劳。这冰层厚达五尺,便是把投石机拉来,砸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破。难道他们还能从水底下钻出来不成?”
这话说得诙谐,延陀也不禁笑了。但他笑过之后,神色又凝重起来:“不可轻敌。我年轻时随你祖父去长安朝贡,见过唐军的阵仗。他们的攻城器械,确实匪夷所思。有一种叫‘抛石车’的,能将百斤巨石抛出三百步外,砸城墙如擂鼓。”
“那是攻城。”延罗不以为然,“这是在湖上。冰面滑溜,他们那些笨重器械根本拉不上来。就算拉上来了,一开砸,冰层震动,最先遭殃的是他们自己。”
这话在理。延陀沉吟片刻,终于释然:“也是。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尤其注意湖面动静——唐军若来,必是趁夜。”
“是!”父子二人又在瞭望台上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远山化作一抹浓黑的剪影,才拾级而下。在他们身后,冰湖沉入夜色,只有哨塔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巨兽不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