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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跌别部草原热泉谷中的雾,与中原和关中不同。
中原的雾是柔的,像江南女子手中撩起的纱;关中的雾是沉的,像老窖里封坛的陈酒气。而这热泉谷中的雾,却是活的——它从地脉深处汩汩涌出,带着硫磺的腥气与滚烫的水汽,白日里尚如轻纱漫卷,一到入夜,便浓得化不开,厚重得能压弯火把的光。
“热泉深处有魔神,吞食血肉不吐骨……夜半闻声莫回头,回头便成泉中魂……”
声音起时,正是子夜三刻。
那调子古怪得很,似吟似唱,非胡非汉,倒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
音色也奇特,时而苍老如百岁翁媪的呜咽,时而尖细似幼童的啼哭,在浓雾中忽左忽右,时而仿佛就在耳畔,时而又飘到数十步外。
陈子昂站在谷地东侧的高坡上,一身明光铠在稀薄的月色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出征塞外,面容却已刻上边塞风霜的痕迹: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如陇山脊线,下颌留起了短髯,平添几分儒将的沉稳。
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蜀地士子特有的深邃——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眯起,凝望着下方那片被浓雾彻底吞噬的谷地。
“乔医官的方子,果然奇效。”
陈子昂身侧站着位女子,那日裹在青灰色的棉斗篷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闻言,她轻轻掀起兜帽,露出一张算不得绝色却清秀如兰的脸,正是乔小妹,她自幼辨识百草,尤擅调配各类奇药。此刻她手中捧着一只陶罐,罐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不过是些曼陀罗籽混合了颠茄根,又加了点硫磺粉,在炭火上慢慢烘出烟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平静,“人吸了这烟,耳目会变得格外敏锐,却也容易生出幻听幻视。再配上那些从敦煌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古羌诅咒……”
陈子昂接话:“乔姑娘,你可知这阿跌部在此盘踞多少年了?”
不等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自贞观四年突厥颉利可汗被擒,部分阿跌别部部众便西迁至此,依仗这热泉天险,时叛时降。高宗显庆年间,苏定方将军曾率三万大军围剿,结果呢?大军入谷,迷于雾中,被阿跌别部骑兵借着地利袭杀,折损过半。此后四十年,大唐再未动过清剿的念头。”
夜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此番首要之务,便是拔掉敕勒草原最后这根毒刺。硬攻不得,便只能智取。”陈子昂转头看向乔小妹,“你说阴损,可若真摆开阵势厮杀,这谷中阿跌别部部众,能活下几人?我麾下这些儿郎,又要填进去多少?”
乔小妹默然。她想起三日前随军初至此地时,曾在谷口见到一片乱葬岗,白骨曝野,残破的唐军制式铁甲与突厥式的皮甲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战争从来不讲温良恭俭让,这个道理,她懂。
谷中的骚动渐渐大了起来。
阿跌光斤是被帐外杂乱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统治阿跌部已整整三十个春秋。岁月在他脸上刻满了沟壑,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至嘴角——那是显庆五年与唐军交战留下的纪念。此刻他猛地坐起,花白的头发披散在羊皮褥子上,侧耳倾听。
不对。
这不是寻常的夜巡脚步声。脚步声慌乱,间杂着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还有压抑的惊呼?
“长老!长老!”
亲卫武士跌跌撞撞冲进大帐,脸色在牛油灯下惨白如纸:“我们的雾里……雾里有东西!”
阿跌光斤一把抓过榻边的拐杖——那不是普通的拐杖,杖身用百年核桃木雕成,顶端镶着一颗狼头骨,眼窝处嵌着两颗绿松石。他拄杖起身,披上貂皮大氅,大步走出帐篷。
营地已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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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记忆和微弱的火光辨认方位。武士们举着火把四处乱照,火光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反而让周遭显得更加诡谲。
“都闭嘴!”阿跌光斤厉喝,声音如砂石摩擦,“聚到中央篝火处!点火!多点几堆!”
酋长的威望仍在,混乱稍稍平息。众人哆哆嗦嗦地往营地中央聚拢,有人抱来干柴,很快点燃了三堆熊熊篝火。火光驱散了一小片雾气,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
阿跌光斤借着火光扫视众人。他看到了头人忽尔罕,这个平时以勇武著称的汉子,此刻握刀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看到了巫师萨兀,老人闭目念念有词,手中的骨串拨得飞快;他还看到了许多普通部众,妇人紧紧搂着孩子,老人的眼神空洞。
“是唐军的诡计!”阿跌光斤提高音量,“他们在雾里装神弄鬼,想让我们自乱阵脚!都稳住!”
话音未落,那诡异的吟唱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营地边缘。而且不止一个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合在一起,唱的还是那支诅咒歌谣:
“热泉深处有魔神,吞食血肉不吐骨……”
“谁在那里!”忽尔罕暴喝一声,挥刀冲向声音来处。
“回来!”阿跌光斤急喊,但已经晚了。
忽尔罕的身影没入浓雾,只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声。片刻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忽尔罕!”几个武士要冲出去,被阿跌光斤用拐杖拦住。他死死盯着那片雾气,握着杖身的手青筋暴起。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是忽尔罕。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火光范围内,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他拉我……雾里有手拉我……是巴特尔儿,是去年掉进热泉的巴特尔儿……”
“胡说!”阿跌光斤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巴特尔儿早就死了!”
“他浑身都是水泡……脸都烂了……他说阿史那斤的袍角,“长老,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这地方被诅咒了……”
恐惧如瘟疫般扩散开来。巴特尔儿这个名字很多人记得。那是部族里最好的猎手之一,去年冬天追一只雪狐,失足跌入滚烫的泉眼,等人发现时,只剩下一具半熟的白骨。
“我也听到了……”一个年轻武士颤声说,“刚才雾里有人喊我的小名,声音像我阿妈……可我阿妈三年前就病死了……”
“我看到雾里有影子,好大……比帐篷还高……”
“有东西碰了我的脚踝,冰凉冰凉的……”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声,压过了篝火噼啪的爆响。
阿跌光斤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当然知道这是唐军的把戏——可知道归知道,在这种环境下,理智就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被恐惧的巨浪打翻。
更糟的是,他开始在族人的眼神中看到怀疑。
那是一种无声的质问:为什么要带我们在这里坚守?为什么不早早归顺大唐?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部落荣耀”,让大家遭受这种折磨?
阿跌光斤深吸一口气,硫磺味的雾气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拄着拐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坚持到天亮!这雾是地热所生,日出则散!只要熬到天亮,唐军的把戏就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