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在铁勒草原的回纥部,得知阿依努尔的真实身份和处境后,游骑将军陈子昂保下了她的性命:“只要你为我大唐效力,本将军可以既往不咎。你应该很清楚,即便我们不杀你,你现在逃回突厥,你也是死路一条了。任务失败的人,在突厥会是什么下场,你比我们都清楚!而且,阿史德·元珍也不会信任你!”
此时,色楞格河的湍流声,自王帐外隐隐传来,像是千万铁骑在远方擂动战鼓,沉闷而压抑。
帐内,牛油火炬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烟气氤氲中,混杂着羊膻、皮革与药草的复杂气息,仿佛将这漠北王帐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熔炉,烹煮着阿依努尔的野心、忠诚与背叛。
阿依努尔跪在一张织有狼头纹的黢黑地毯上,指尖深深陷入绒毛之中。她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野鹿,在两张面孔间惶然逡巡——一张是陈子昂冷峻如朔风雕石的脸,另一张是乔小妹温润似江南春水的容颜。
陈子昂那天并未着甲,只一袭碧色圆领窄袖袍,外罩玄色半臂,腰间蹀躞带上悬着那柄狭长的青霜剑。
陈子昂身形挺拔,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连日奔波,使他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眶微陷,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精铁,锐利而沉静,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陈子昂此刻微微垂眸,看着地上颤抖的阿依努尔,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以及更深处,属于谋士与将军的审慎权衡。
乔小妹则蹲在阿依努尔身侧,素白的纤手轻轻搭在对方因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肩头。她穿着寻常的医者布裙,发髻简单挽起,插着一根毫无纹饰的木簪。
她的脸庞不算绝色,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尤其那双眼,澄澈明净,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她刚刚用银针、药石,将回纥酋首独解支从阎王爷手中硬生生抢了回来,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草药的清苦味道。
阿依努尔看着这两张脸,脑中已是天翻地覆。
陈子昂的冷峻让她想起训练她的阿史德·元珍,那种智珠在握、洞悉一切的眼神,曾让她在无数个夜晚惊惧醒来。而乔小妹的温和,却又让她恍惚看到了早已模糊远嫁河西走廊的姐姐影子。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砾,狠狠砸向她的脑海。
阿依努尔跟陈子昂坦白了她的故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属于回纥部的草场,天苍野茫,风吹草低。
父亲,那个身材魁梧如山的汉子,是依附回纥部的白云部小首领,笑声能惊走天上的鹰隼。他会在落日熔金时,将她高高举起,用带着浓重羊膻味的胡子扎她的脸,惹得她咯咯直笑。
母亲总会在一旁,用牛骨梭子织着毛毯,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年幼的弟弟。弟弟总喜欢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姊”。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在那个血色黄昏戛然而止。邻部为争夺一片水草丰美的牧场,悍然发动了袭击。箭矢如蝗,马刀映着残阳,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父亲怒吼着挥舞弯刀,最终却被数根长矛同时刺穿,壮硕的身躯像山一样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青草。部落的毡房在烈焰中燃烧,哭喊声、厮杀声、马蹄践踏骨肉的闷响,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母亲带着弟弟和她,躲进了一个阴暗潮湿的山洞。洞外是杀戮的世界,洞内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和弟弟惊恐的颤抖。饥饿驱使她冒险出去寻找食物,就在她小心翼翼地扒开草丛,试图寻找些野果或根茎时,一只粗糙如同树皮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阿依努尔看到了那张脸——黝黑,布满褶皱,眼角有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光,像极了草原上专门捡拾尸骸的秃鹫,他们都叫他“老羊皮”。
阿依努尔被老羊皮像拎羊羔一样带走了,母亲和弟弟的哭喊被远远抛在身后,最终消散在风里。几经辗转,她被献给了突厥可汗阿史那·骨笃禄。
可汗的金帐奢华无比,铺着来自波斯的珍稀地毯,金器银盘晃得人睁不开眼,但那里的空气却冰冷彻骨。她作为最低等的婢女,终日劳作,动辄得咎,鞭子落在身上的痛楚,远不及思亲之切的万分之一。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深得可汗信任的阿史德·元珍注意到了她。这个突厥权贵,穿着丝绸长袍,手指白皙修长,不像武士,倒更像南边的唐人官员。他考教了她几句简单的突厥语和回纥土话。阿史德·元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发现璞玉的惊喜。
于是,阿依努尔脱离了婢女的生涯,被送入了一个不为人知的所在,接受严苛的训练。
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利用美貌与柔弱,以及……如何调配那些无色无味,却能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毒药。训练之苦,远超肉体折磨,那是对心智的彻底摧残与重塑。
阿依努尔学会了将恐惧深藏,将真实情感彻底冰封,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光彩逐渐黯淡。
直到某一天,阿史德·元珍将她召至面前,慢条斯理地告诉她,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被“妥善”安置在了黑沙城。“只要你尽心为汗国办事,他们便能安稳度日。”他的语气温和,内容却如冰锥刺骨,“否则,漠北的风沙大,饿狼也多,孤儿寡母的,难免成为狼食,有些狼崽子,吃人不吐骨头。”
阿依努尔这次的任务,至关重要,冒充突厥公主,嫁给酋首独解支。她潜入回纥王庭,伺机毒杀酋首独解支,并摸清回纥内部与大唐的联络渠道,将情报及时送出。
一旦成功,突厥狼骑便将趁回纥群龙无首之际,发动雷霆突袭,彻底将这个日渐离心离德的大部落在漠南的最后部落碾碎。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成功地将毒药混入了独解支的马奶酒中,眼看着那位雄壮的酋首痛苦倒下,王庭大乱。却失败了,因为大唐使团中这个名叫乔小妹的女医官,竟有一手能从鬼门关夺人的神奇医术。
陈子昂,这个大唐的将军,接下来几天对她并没有严刑逼供,没有威吓斥骂,只是让她好好想清楚。
乔小妹还替她解毒,那慢性毒药,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在每次给独解支喂药时,自己先替他尝药,也等于喝下了毒药,这让独解支对她十分信任,打消了疑心。
乔小妹那不带任何评判,唯有医者仁心的眼神,则像是一道暖流,融化着她心底冻结了多年的寒冰。
是坚守?还是背叛?这是个难题。很快,阿依努尔发现,她自己根本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