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有人细看，会发现李泰眼底深处，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这时候，李世民举起酒盏，声音洪亮：“今日为吴王凯旋庆功，众卿不必拘礼，且开怀畅饮！”
众臣齐声道：“谢陛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世民终于开口问起西南战事：“恪儿，你且细细说说，这一仗是如何打的？”
李恪起身，躬身行礼，然后从容道：“回父皇，儿臣四月中旬率军进入巫州、霸州地界。僚人占据山林，易守难攻。儿臣与诸将商议后，决定分兵五路，合击叛军。”
李恪详细讲述着战事的经过，从如何侦查地形、如何设伏诱敌，到如何围城、如何劝降，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讲到精彩处，李世民不禁拍案叫绝。
讲到险要处，众人屏息凝神。
讲到胜利时，殿内响起一片喝彩声。
李恪继续道：“收复霸州后，儿臣原本想乘胜追击，将逃入山林的僚人残部一网打尽。但后来一想，僚人居于深山，世代以狩猎为生，若穷追不舍，一则我军不习山林，易中埋伏。二则杀戮过甚，恐结仇更深。于是儿臣一面派兵扼守要道，一面遣使与僚人首领接洽，晓以利害，许其归降免死、还其土地。”
李恪看向李世民，目光清澈：“如今已有七个部落归顺朝廷，余者也已经答应，想来儿臣归来，他们都已经选择了归顺。儿臣以为，对僚人当以抚为主，以剿为辅。只要让他们感受到朝廷的恩德，他们自然会归心。”
李世民听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好！好！恪儿此战，不仅收复城池，更能审时度势，以抚代剿，深合朕意！”
李世民举起酒盏，对众臣道：“来，共饮此杯，为吴王贺！”
众臣纷纷举盏，齐声道：“为吴王贺！”
李恪连忙起身，举盏回礼：“儿臣不敢居功，全赖父皇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方能凯旋而归！”
殿内气氛热烈，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李承乾也举起酒盏，向李恪遥遥一敬。
李恪看到，连忙回敬，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坐在李承乾下方的李泰，看着这一幕，面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可眼底的阴郁，却更深了一层。
他望着李恪，那个此刻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三弟，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李恪打了胜仗，收复了城池，得了父皇的嘉许，得了朝臣的赞誉。
他此刻风光无限，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而他李泰呢？
他依旧是众人口中那个“才子亲王”，整日在文学馆与文人清谈，从未真正染指过军功、政绩。
上次他主动请缨出征，被褚遂良以“魏王殿下不懂兵事”为由婉拒，这次李恪凯旋而归，父皇对他的赞誉，比对他任何一次进献诗文都要热烈得多。
凭什么？
凭什么李恪就能带兵打仗？
凭什么他就能立下军功？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这样的荣耀？
如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上次是他李泰带兵去的西南，那现在接受众人恭贺的，应该是他。
如果太子没有举荐李恪，而是举荐他，那此刻坐在父皇身边的，应该也是他。
如果……
李泰的目光，不知不觉间，从李恪身上移到了李承乾身上。
看着李承乾那从容不迫的笑容，看着他与周围的文臣武将谈笑风生的样子，看着父皇偶尔投向他时那满意的眼神，李泰心中的妒火，越烧越旺。
是他。
是太子举荐了李恪。
是太子让他失去了这个机会。
是他......
李泰垂下眼帘，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他端起酒盏，慢慢饮了一口，酒液入喉，有些苦涩。
“魏王殿下，”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韦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低声道，“殿
李泰抬起头，脸上已是得体的笑容：“无事，只是方才饮得有些急了。”
韦挺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声道：“殿下保重。”
韦挺转身离去。
李泰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他坐在这热闹的宴席中，却仿佛与周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些赞誉，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都是给李恪的。
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紧紧攥着酒盏，指节泛白。
没关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他还有文学馆，还有那些文人雅士的支持。
他还有世家门阀的暗中倾向。
他还有时间，有机会。
只是......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李承乾。
只是每次看到太子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
恨他占着嫡长的名分。
恨他得到父皇的信任。
恨他处处压自己一头。
恨他......
李泰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压下去。
他重新端起酒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与周围的文臣武将们谈笑风生。
没有人知道，在这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宴席继续。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李恪还在讲述着西南战事的细节，李世民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询问。
李靖、李勣等老将也偶尔点评几句，从军事角度分析李恪的用兵得失。
李承乾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举盏，偶尔与身边的房玄龄低声交谈几句。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李恪，满是欣慰。
偶尔扫过李泰，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偶尔扫过殿中那些老将文臣，心中默默记着他们的神态和话语。
这场庆功宴，既是庆祝，也是观察。
李世民似乎喝得有些多了，面色微红，说话也比平日随意了几分。
他拉着李恪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像个普通的父亲。
李恪恭恭敬敬地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李承乾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父皇待三弟，是真心的。
三弟待父皇，也是真心的。
这份父子之情，在这权力倾轧的宫廷中，显得格外珍贵。
他看向李泰，发现李泰正低头饮酒，看不清表情。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