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手伸进了怀中,握住了火折子。
那手,抖得不成样子。
那不是恐惧,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看着自家家主那张状若疯魔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
“家主,您瞧好了!”
他转身,冲入铺子里,冲入堆积如山的粮仓深处。
亲自将一桶桶火油倒下。
管家站在粮仓门口,倒下最后一桶火油,将手中的火折子,狠狠丢进了那个浇满了火油的麻袋堆里!
“轰——!”
火苗,在接触到火油的瞬间,如同被唤醒的恶龙,发出一声咆哮,猛地窜起数丈之高!
管家眼中映照着那冲天火光,露出了狰狞且畅快的笑容。
干燥的粮食,是最好的燃料。
浸透了火油的麻袋,更是绝佳的引火之物!
火势,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瞬间吞噬了整个粮仓!
而站在粮行门口的那名大周将官,还在为王崇古的“识时务”而感到满意。
下一瞬,一股灼人的热浪,夹杂着粮食烧焦的古怪香味,从后院猛地扑面而来!
他脸色剧变,猛地回头。
只见一道粗大的黑烟,裹挟着猩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陈留城的天空都映得一片通红!
“不好!”
将官瞬间反应了过来,咆哮一声!
他一把抽出佩刀,刀锋直指王崇古的咽喉,双目赤红地咆哮:
“你敢烧粮!你找死!”
王崇古没有理会脖颈上冰冷的刀锋。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听着那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
他张开双臂,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嘶哑而癫狂:
“哈哈哈哈!”
“周乾!你不是要粮吗!”
“老夫烧给你!全都烧给你!”
“你毁我王家百年基业,老夫今天,就断了你三十万大军的口粮!”
“这口棺材,老夫亲手给你钉上第一颗钉子!”
“噗嗤!”
愤怒到极致的将官,再也忍不住,一刀捅穿了王崇古的胸膛。
鲜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
王崇古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
他死死地抓着那名将官的胳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耳边,吐出了几个字道:
“烧……烧光了……真好……”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那名将官抽出带血的佩刀,面色狰狞地环视四周那些同样被吓傻了的粮商和伙计,咆哮道:
“反了!都反了!”
“来人!给本将杀!”
“把这里所有的人,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烧!把这些粮行,全都给本将烧了!”
他已经疯了。
粮,没了。
回去,也是个死。
既然如此,那就杀个痛快!
陈留城,这座豫州最大的粮草集散地,在这一天,化作了一片火海。
冲天的火光,持续了整整一夜。
王崇古,这位曾经的青州首富。
用自己的命,和十几万石粮食,点燃了第一把反抗周乾暴政的烈火。
这把火,比楚休之前所有的舆论攻势,都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直接!
……
消息,比官府的驿报传得更快。
当陈留城化为一片火海的消息,通过农兴社的秘密渠道,传遍大周各地时。
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世家豪阀、商贾地主,全都坐不住了。
他们被王崇古的疯狂和决绝给彻底镇住了!
紧接着,便是兔死狐悲的愤怒和恐惧!
周乾,真的要对他们这些“钱袋子”下死手了!
献粮?
那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今天抢了你的粮,明天是不是就要抢你的钱,抢你的地,最后再要了你的命?
王崇古烧粮自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不反抗,就是死!
于是,更加疯狂的一幕,在大周各地开始上演。
有样学样,在官兵抵达之前,一把火将自己的粮仓烧得干干净净的。
有拖家带口,卷着金银细软,连夜弃城逃亡,不知所踪的。
更有甚者,一些地方的豪强,直接联合起来,召集家丁护院,占据城池,公然打出了“清君侧,诛暴君”的旗号!
周乾那道“抢粮”的圣旨,非但没能解决他的粮草危机。
反而像是一桶滚油,狠狠地浇在了那本就已经燃烧起来的民怨大火之上!
整个大周,彻底乱了!
……
玉京城外,三十万大军营盘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征东大元帅张尧,身披重甲,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意气风发。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要立刻出发,踏平岩盾城,救回自己的儿子!
就在他准备下令开拔的瞬间,一名副将神色慌张地冲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封刚刚从后方传来的加急密报道:
“大帅!不好了!”
张尧眉头一皱,夺过密报,只看了一眼,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一把将密报撕得粉碎,愤怒地咆哮: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一群只知私利,不知国事的蛀虫!”
“竟敢烧粮抗旨!他们这是要造反吗!”
那副将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地补充道:
“大帅,陈留城……没了。”
“那里本是我们大军南下之后,第一个重要的粮草补给点……”
“现在,不止是陈留,沿途数十个州县,都传来了粮仓被烧,或是地方豪强据城反叛的消息……”
“我们……我们的后勤……”
“够了!”
张尧猛地打断了他的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道:
“本帅领的是三十万大军!不是三十万张嘴!”
“没有粮,就去抢!抢那些叛逆的!抢那些世家的!”
“传我将令!”
张尧拔出腰间的天子剑,指向东方,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道:
“全军开拔!目标岩盾城!”
“半月之内,本帅要兵临城下!”
“谁敢再言粮草之事,动摇军心,杀无赦!”
副将看着已经失去理智的主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敢说。
他知道,完了。
这支看似气势如虹的大军,已经成了一支无根的浮萍。
他们前进得越快,死得也就越快。
“轰隆隆——!”
三十万大军,开始缓缓移动,像一头庞大而笨重的钢铁巨兽,朝着东方,朝着那个名为岩盾城的深渊,一头扎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