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乾猛地将那些纸张撕得粉碎,状若疯魔地咆哮着:
“无耻!卑鄙!下作!”
“这……这全都是污蔑!”
“楚休小儿,除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伎俩,他还会什么!”
马承泽看着暴怒的周乾,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陛下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可怕。
他躬身,沉痛地开口:
“陛下,这已经不是污蔑了。”
“如今,整个东部边境,乃至我大周腹地,都在流传这些东西。”
“军心……民心……都乱了啊!”
“昨日,东部大营,便有数百名士兵,因为传阅此物,发生了哗变!”
“他们说……他们说不想为抛弃子民的君王卖命,他们要去大夏……喝粥!”
“砰!”
周乾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龙案,上面的奏章笔墨,散落一地。
他的双眼,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马承泽质问道:
“你说什么?”
“哗变?”
“为了几张破纸?为了一碗粥?”
“朕的兵,就这么没骨气吗!”
马承泽闭上眼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道:
“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楚休此计,杀人……诛心啊!”
“若不立刻想办法应对,恐怕……不等我二十万大军抵达岩盾城。”
“我大周……就要从内部,自己先烂掉了!”
周乾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他指着殿外,声音嘶哑:
“传令!”
“给朕查!凡私藏、传阅此等妖言者,一律……格杀勿论!”
“还有!”
周乾的目光,落在了跪在下方,同样脸色惨白的张尧身上:
“张尧!”
“朕再给你加十万大军!”
“三十万!”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必须尽快的给朕踏平岩盾城,拿回属于我大周的东部七城!”
“朕要马踏大夏,让楚休,死无葬身之地!”
......
大周,东部边境,临阳城。
城门校尉李虎的掌心全是汗,紧紧攥着刀柄。
三天前,京城六百里加急的谕令抵达。
谕令的内容简单粗暴,只有一句话:凡私藏、传阅大夏妖书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片血腥的高压之下。
一名兵卒压低了声音,指向街角一个蜷缩着的老头道:
“头儿,又……又发现一个。”
李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三天,他已经亲手砍了十七个脑袋。
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刚成年的半大孩子。
他们犯的罪,仅仅是因为怀里藏着一张粗糙的纸,上面印着《一个大周逃兵的自白》。
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
留着这张纸,只是因为,这是纸!
金贵的纸,只有大老爷,官老爷们才能用得起的纸!
李虎走了过去,那老头吓得浑身哆嗦,怀里揣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正是那张要命的纸。
老头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军爷,饶命,饶命啊!”
“我……我就是想看看,我儿子在岩盾城,是不是真的能喝上那碗肉粥……”
李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岩盾城当民夫的表弟,前几天托人带信回来,说那边真的顿顿有粥喝,还能分到干粮。
身后的兵卒催促着:“头儿?怎么办?”
周围的百姓,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还有一丝丝正在燃烧的火苗。
李虎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一片猩红,声音沙哑道:
“陛下有令,格杀勿论!”
话落,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不要!”
“住手!”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然而,刀光还是落下了。
血光乍现。
老头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人群死一般的安静。
下一瞬,不知是谁,将一块石头狠狠地砸了过来,正中李虎的额头。
“狗娘养的朝廷!不让我们活,自己人杀自己人!”
“他们连一个想看儿子过得好不好的老头都不放过!”
“反了!跟他们拼了!”
人群炸了!
积压了数日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被那颗滚烫的人头彻底点燃。
无数的百姓,如同疯了一般,朝着李虎和他的兵卒们冲了过来。
李虎捂着流血的额头,声嘶力竭地吼道:
“拦住他们!杀了他们!”
然而,他身后的兵卒们,却犹豫了。
他们看着那些愤怒的、绝望的、和他们一样穿着破烂衣服的百姓,手中的刀,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
一个年轻的兵卒,忽然扔掉了手里的刀,大吼一声道:
“老子不干了!”
“老子也去岩盾城喝粥!”
他这一声吼,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越来越多的兵卒,扔掉了兵器,转身就跑。
不是跑向军营,而是跑向了城外,跑向了东边。
李虎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失控的一切,被愤怒的百姓瞬间淹没。
……
同样的一幕,在整个大周东部边境,数百座城池关隘,同时上演。
周乾那道自以为能够稳定军心民意的铁血谕令,反而成了点燃整个火药桶的导火索。
一份份写着“哗变”、“民乱”的奏报,如同雪片一般,飞向了玉京城。
同样,也飞到了大夏!
大夏,东宫。
池文博和张庭两位尚书,看着幽冥殿刚刚呈上来的情报。
两人兴奋之余,额头上也是冷汗涔涔,带着一股子忌惮。
池文博那张清瘦的脸,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道:
“殿下,周乾这是疯了!”
“三十万大军!还是禁军精锐!”
“他这是把大周腹部一半的家底都给掏出来了!”
“张尧更是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必破岩盾城!”
张庭也是一脸忧色,躬身道:
“殿下,岩盾城虽坚,但城中守军不过数万,再加上新收拢的流民,人心不稳。”
“另外六城也驻兵不多,还要看守流民,不随意调遣!”
“三十万大军围城,一旦岩盾城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大夏虽有新军,但仓促之间,也难以集结如此庞大的兵力与之抗衡。”
“请殿下早做打算!”
书房内,气氛压抑。
楚休却仿佛置若罔闻。
他正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细心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苍白的手指与翠绿的叶片相映,有一种病态的美感。
楚休头也没抬,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本王问你们,打仗,打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