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承泽静静地听着皇帝发泄，直到周乾喘着粗气，重新跌坐回去。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陛下，武力上，我们或许暂落下风。”
“但战争，从来不只有战场上的一种。”
周乾动作一滞，用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辅佐了两代君王的老丞相。
马承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楚休灭北蛮，手段酷烈，绝其种，烙其奴，此等行径，已非人君所为，乃是彻头彻尾的魔头之举！”
“此事传遍天下，看似为他扬了威风，实则，也为他掘好了坟墓！”
“天下士林，四海儒宗，最重教化，最讲仁德。”
“楚休此举，在他们眼中，与禽兽何异？”
“这，便是他的死穴！”
周乾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两个词浮现在心头：文诛笔伐，借刀杀人！
马承泽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寒意：
“陛下，我们打不过他的鬼兵，扛不住他的天谴，但我们可以杀了他的人望！”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联合天下所有儒家宗门，联络四海之内所有名门望族！”
“我们共同发布一道《讨逆檄文》！”
“檄文之中，历数楚休暴行！将他定义为灭绝人性的魔头，是天下文明的公敌！”
“武力，是刀剑，伤其身。”
“而这道檄文，是毒药，诛其心！”
“大夏之内，并非所有人都像他楚休一样疯狂！”
“那些传承百年的士族门阀，那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子，他们看到这道檄文，会怎么想？”
“而且，大夏境内士族门阀正在被楚休一派的寒门士族打压。”
“但苦于楚休现在的权柄和声望，无法动手！”
“待咱们檄文一发，他们会恐惧！会认为楚休这个疯子，迟早有一天会把屠刀挥向他们！”
“我们，要从道义上，彻底孤立大夏！”
“我们要让大夏内部，自己乱起来！我们要让楚休，尝一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甘露殿内炸响！
周乾听的眼睛越来越亮，他那已经枯寂的心湖，被这番话搅得天翻地覆。
打不过，就骂！
杀不死，就让他臭！
让他遗臭万年！
这是一种更高级，更恶毒，也更符合他这位谋略大师胃口的战争方式！
一瞬间，周乾仿佛又找回了那种运筹帷幄，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黑暗中站了起来。
佝偻的背，重新变得挺直。
空洞的眼，再次燃起了名为“怨毒”的火焰。
“好！”
“好一个以文乱武！好一个诛心之计！”
周乾发出一声嘶哑的赞叹，他走到桌案前，一把抓起笔架上的狼毫，想要亲自书写。
可那只手却抖得不成样子，连墨都蘸不上。
“啪！”
他狠狠将毛笔摔在地上，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
“爱卿！”
“此事，全权交由你来办！”
周乾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却又带着九幽之下的阴寒：
“用尽一切办法！联络所有能联络的人！”
“钱，朕给！名，朕也给！”
“朕要让‘楚休’这两个字，成为天下间最肮脏、最恶毒的诅咒！”
“朕要他被自己的子民唾弃！要他被天下人所不容！”
“朕要他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
马承泽深深一拜，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笑容。
“臣，遵旨！”
他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当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那片黑暗与疯狂重新禁锢之后，这位大周丞相抬起头，望向天空。
战争，远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不见血，却也更致命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
与此同时。
大夏，京城，东宫。
楚休正在自己的养德殿内，看着几张刚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画满了各种齿轮和管道的图纸。
“蒸汽机核心设计图”。
这东西，可比什么千军万马都有意思多了。
至于之前说的亲自出征的事，全都被他抛诸脑后。
反正林天从北蛮跑到临淄城也需要时间。
为他清出一块放盛大礼花的空地，也需要时间。
还不如多钻研钻研这个。
等西郊天工坊和幽冥殿自己的天工坊都做好前期的准备后，再行出发。
幽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楚休身旁，声音毫无波动道：
“殿下，这些时日，大周毫无动静。”
“新培训的一批幽灵已经带着赶制出来的新一批两千颗震天雷前往了临淄城。”
“估算时间，会在四日后到达。”
“林天率领的新夏军会在八日后到达。”
楚休头也不抬道：“打造蒸汽机的材料，还需要多久准备好？”
“按照欧冶青的计算，还需要七天。”幽七快速回答。
楚休眉头微蹙，视线从图纸上移开，看向窗外的残月:
“距离过年还有几天？”
幽七快速道：“还有十一天。”
楚休愣了一下，感慨道：
“还有十一天就要过年了。”
“没想到，我还有不在冷宫过年的一天。”
下一瞬，楚休嘴角翘起，很是期待道:
“十一天时间！应该够了。”
“传令下去，幽冥殿内，所有在大夏的幽灵，能在十一天内回到京城的，全部回归京城。”
“其余在各国的幽灵，按照情况，自行聚集！”
“不论在何处的兄弟们，都该好好过年！”
“庆祝他们的新生，也是我的新生！”
幽冥殿的幽灵，全都是孤苦无依的乞丐，孤儿，身世凄惨的可怜人。
在加入幽冥殿之前，都是吃不饱穿不暖，可怜无比。
比之在冷宫的楚休，有过之而无不及。
幽七那双一直没有丝毫波动的眼睛，出现了一丝神采，但声音依旧冰冷道：
“是，殿下！”
......
翌日，夜。
大周，玉京城。
相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周丞相马承泽并未安歇，他身前站着十数名气息儒雅，却又神情激动的文士。
这些人，都是当今天下赫赫有名的大儒，是各大书院的山长，是士林中的泰山北斗。
他们是被马承泽连夜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