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断岳握着那份文书，手指都在发抖。
他抬头看着林啸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昔日军神的威严。
只剩下一种近乎于虔诚的，等待审判的平静。
“大元帅……不，林……林天。”
冯断岳的喉咙发紧，这个称呼从嘴里说出来，比吞下一块烧红的铁还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将文书收好，朝着林啸天郑重地抱拳道：
“新夏军，欢迎你。”
林啸天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归于平静。
他同样抱拳回礼，声音沙哑道：
“多谢冯将军。”
说完，他扛起长枪，转身走向新夏军的队列。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位传说中的军神，就这么穿着一身破旧的布衣，扛着一杆长枪，走到了队伍的最末尾。
站在那里，笔直如松。
没有人敢说话。
整个送行队伍，数万兵马，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新夏军的京城大营老兵，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林啸天那道萧索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震撼、不解、敬畏，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连林啸天这样的人物，都甘愿卸去一身荣耀，以小卒之身追随那位九殿下。
那位九殿下，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
冯断岳深深看了林啸天一眼，随即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横刀，高高举起，吼道：
“新夏军！出发！”
“是！”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张庭、池文博等一众朝臣，站在长亭之下，目送着这支即将北上的军队。
张庭看着那道走在队伍最末尾的身影，忍不住低声感叹。
“林大元帅……不，林天，他这是何苦呢？”
池文博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一抹深思道：
“他不苦。”
“他只是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张庭转头看向池文博问道：
“什么事？”
池文博的视线带着狂热，越过远去的军队，望向皇宫的方向，缓缓吐出几个字道：
“时代，真的变了。”
……
与此同时。
养心殿内。
楚威躺在龙榻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的明黄幔帐。
王德福战战兢兢地守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自从九殿下那句“满意得连眼睛都闭不上”传回来之后，陛下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
就这么躺着，像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王德福心里慌得要命。
他偷偷瞄了一眼楚威，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陛下，您……您要不要用些膳食？”
“太医说了，您龙体虚弱，不能再这么耗着了……”
楚威没有回应。
他的眼珠子动了动，视线从幔帐上移开，落在了床边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那是大夏皇陵全舆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历代先皇的陵寝位置，以及周围的山川地势。
他直接将其放在了身边，随时查看，回想着昔日荣光。
楚威盯着那张图，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他看到自己穿着寿衣，躺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地下宫殿里。
周围是冰冷的机关，致命的陷阱。
而在他的头顶，那座被削平的山巅上，矗立着一座恢弘的宫殿。
那个逆子，就坐在宫殿的龙椅上，俯瞰着整个京城，俯瞰着他的陵墓。
每天，那个逆子都会来“看望”他。
站在他的坟头上，笑得一脸纯良。
“父皇，儿臣今天又为您开疆拓土了。”
“父皇，儿臣今天又灭了一个国家。”
“父皇，您看，儿臣是不是很孝顺？”
楚威浑身一颤，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那个画面，却像梦魇一样，死死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
“陛……陛下！”
“大事……大事不好了！”
王德福吓了一跳，连忙呵斥道：
“慌什么！成何体统！”
那小太监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道：
“九……九殿下，他……他调集了工部所有的工匠，还有……还有数万民夫！”
“说是要为陛下督造新的万年吉地！”
“现在……现在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百姓们都在说，九殿下大孝至诚，为陛下修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万世皇陵！”
“还说……还说陛下洪福齐天，有这样的孝子，真是……真是……”
小太监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龙榻上那位原本如同死尸般的皇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怒火。
楚威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使不上半点力气。
“逆子……逆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洒在那张皇陵全舆图上。
鲜红的血迹，将那些标注着历代先皇陵寝的位置，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陛下！”
“陛下！！”
王德福和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去搀扶。
楚威瘫软在床上，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血迹。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彻底完了。
那个逆子，真的要把他活活气死。
然后，再把他埋进那座所谓的“万世皇陵”里。
让他死了，都不得安生。
“叮！”
“检测到父皇楚威听闻监国殿下为其督造万年吉地的孝心之举，深受感动，激动得吐血三升，龙心大慰！”
“奖励发放：孝心值点！”
正在“不夜之城”工地上，指导工一如何修建皇陵的楚休，听到脑海中的提示音，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父皇这是高兴坏了啊。
吐血三升，这得多激动。
看来，自己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孝顺了。
楚休转头看向身旁的工一，温和地开口道：
“工一，皇陵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记住，一定要修得气派，修得恢弘。”
“要让父皇，满意得连眼睛都闭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