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啸天没有看楚威,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噗通!”
一声巨响。
林啸天双膝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沉重的铠甲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整个养心殿,都为之震颤。
“爱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楚威大喜过望的喊了一嗓子。
他以为这是林啸天在表明心迹,要为他铲除逆贼!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去扶,却被林啸天接下来的话,钉死在了原地。
只听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道:
“陛下。”
“臣,是来请罪的。”
楚威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身边的王德福,更是吓得一个哆嗦,差点瘫倒。
请罪?
请什么罪?
楚威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问道:
“你……何罪之有?”
林啸天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看着龙榻上满脸错愕的楚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臣之罪,在于愚昧,在于狂悖,在于……不识天数!”
“臣,质疑了监国殿下的神机妙算。”
“臣,用自己那套早已腐朽过时的兵法,去揣度殿下的旷世伟略。”
“臣,险些因为自己的固执,动摇军心,坏了殿下为陛下开疆拓土,奠定万世基业的……大孝之心!”
轰隆!
楚威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又一道的天雷接连劈中!
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听到了什么?
林啸天在说什么?
神机妙算?
旷世伟略?
大孝之心?!
什么坚壁清野,什么羽绒服。
他统统不信!
明明是那个逆子要把边关的子民都当成诱饵。
要把数十万大军赶到冰天雪地里去送死!
这在林啸天的嘴里,居然成了……旷世伟略?
荒谬!
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更让楚威魂飞魄散的,还在后面。
“当啷!”
林啸天伸出颤抖的手,解下了自己腰间悬挂的元帅帅印。
那方代表着大夏兵权最高象征的赤金大印,被他高高举过头顶,并大声喊道:
“臣,有罪于国,有负圣恩!”
“臣,已不配为三军统帅!”
“这方帅印,代表的是过去,是固步自封的旧时代。”
“它只会成为殿下宏图伟业的绊脚石!”
林啸天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呕出的血。
他深吸口气,继续喊道:
“臣今日,当着陛下的面,自请革去兵马大元帅一职!”
“当啷!哐当!”
话音未落,他开始动手,一件一件地,卸下自己身上的铠甲。
肩甲、胸甲、臂甲……
那些陪伴了他一生,见证了他无数荣耀的冰冷铁片。
被他毫不留恋地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最后,他只剩下一身单薄的内衬衣衫。
那个曾经顶天立地,撑起大夏军方一片天的大元帅,此刻跪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林啸天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震殿宇道:
“陛下!”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臣恳请陛下恩准,让臣以一小卒的身份,随冯断岳将军的新夏军,一同北上!”
“臣……想亲眼去看看!”
“亲眼看看,殿下是如何为陛下,打下那座大大的后花园!”
“臣,要用蛮夷的血,洗刷臣的愚蠢!”
“臣,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见证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安静。
王德福已经彻底吓傻了,他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这可是林啸天啊!
怎......怎么就这样了?
楚威也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卸去了一身荣耀,只求以小卒身份出征的林啸天。
他看着那方被林啸天高高举起的帅印。
他看着散落一地的,冰冷的铠甲。
他心中的那点希望之火,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不是冰水。
是足以冻结灵魂的九幽寒泉!
完了。
全完了。
他最后的希望,他最后的依仗,大夏的军神……
不仅没有站在他这边,反而用一种最决绝,最彻底的方式,向那个逆子,献上了自己的忠诚!
他甚至不是被逼的!
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是发自内心地,要去追随那个逆子,去见证那个所谓的“新时代”!
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瞬间吞没了楚威。
紧接着,一股极致的荒谬感,从他的心底升起。
“呵……”
一声轻笑,从楚威的喉咙里溢出。
“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楚威仰天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抽搐,笑得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好啊!!”
“好一个大孝之心!”
“好一个新时代!!”
“好一个……朕的……好儿子啊!!!”
他笑得癫狂,笑得状若疯魔,那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养心殿内回荡,让林啸天都忍不住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深。
“叮!”
“检测到父皇楚威亲眼见证旧时代柱石的倒塌,深刻领悟到新时代不可阻挡的洪流,内心再无对旧势力的担忧与挂念,精神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龙颜‘极度欣慰’!”
“奖励发放:孝心值点!”
正在前往幽冥殿路上的楚休,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脸上露出了一个纯净的笑容。
看看,还得是林大元帅啊!
父皇,是真的“开心”坏了。
刷起孝心值来,飞起!
养心殿内。
楚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癫狂,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灰般的平静。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啸天,又看了看旁边吓得如同烂泥般的王德福。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道:
“王德福。”
“奴……奴才在……”
王德福魂不附体地应着。
楚威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道:
“去,传朕的口谕。”
“就说林啸天忠勇可嘉,老而弥坚,朕心甚慰。”
“准他所请。”
“另,将那方帅印,即刻送往监国殿下处。”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只是,他那轻飘飘的最后一句话,却让刚刚起身的王德福,再一次僵在了原地。
只听楚威开口道:
“对了,再去一趟宗人府。”
“把……大夏皇陵的全舆图,给朕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