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谷小镇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
当卡塔昌的三颗恒星中的最后一颗沉入丛林尽头,浓稠的暮色便从四面八方涌来。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酒馆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夹杂着喧闹的人声和劣质酒精的气味。
守卫霍克把猎枪靠在门边,揉了揉肩膀。
“行了,伙计!进去吧。”他朝那个踉跄的身影摆了摆手,“去酒馆喝两杯,去去晦气。……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去克拉拉女士的实验室去检查一下……”
“呃……那个克拉拉女士不是搞机器研究的吗?怎么……”
“我也不清楚,按克拉拉女士的说法,她不仅仅学习机械方面的技术,在医学上也掌握着一些,按照她的说法,叫什么来着……触类旁通?好像是这样说的……”
“好吧!”
卡莱布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还在适应这具身体。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些许僵硬,但又竭力模仿着正常人的姿态。
同时他还时不时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他应该有一个很重要的事要做的,但是,现在的他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自己的任务了。
想到这里,卡莱布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向镇子中央那栋最喧闹的建筑。
“老橡树”酒馆。
推开木门的瞬间,热浪裹挟着酒气、汗味和烤肉香扑面而来。十几个猎人、伐木工和冒险者散坐在木桌旁,大声谈笑着。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烤得暖烘烘的,同时在酒馆里还能够看到忙完事了工作小酌一杯的安格隆眷属(矮人)以及来这里做生意的灵族。
门口的几个人听到了动静,习惯性的转过头,看清来人后,同时愣住了。
“卡莱布?!”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从吧台边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叫布洛克,是死亡谷小有名气的猎人队长,也是卡莱布的队长。
“你他妈还活着?!”布洛克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卡莱布,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我们都以为你死在东边沼泽了!五天前有人说看见你的猎枪漂在臭水塘里,我们去找了一圈,连根毛都没找到!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卡莱布看着他。
那张脸很熟悉。记忆的碎片告诉他,这个人曾经和他一起打过猎,一起躲过剃刀野猪的冲锋,一起在篝火旁分过最后一口肉干。但那些碎片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
“差点死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活过来了。”
布洛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一巴掌拍在卡莱布肩上,力道大得让卡莱布的身体晃了晃,“来来来,坐下喝两杯!伙计们,给卡莱布腾个位置!”
几个猎人七手八脚地挪开椅子,把卡莱布按到桌边坐下。布洛克朝吧台吼了一嗓子:“玛莎,来一壶最好的酒!记我账上!”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女人应了一声,很快端着一壶酒和几个杯子走过来。她把酒壶往桌上一顿,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卡莱布。
不过,似乎她想到了什么,连忙从炉子上的炖肉取了一份递给他。
“卡莱布……老天!我还以为布洛克是在开玩笑!你真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奇,“好多人都在传你死了呢!”
卡莱布看着眼前的炖汤,立马狼吞虎咽了起来,同时也开始翻找记忆。
玛莎。酒馆老板娘。丈夫五年前死在丛林里,一个人撑起了这家店。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有她,不多,但足够认出。
“我不知道……。”他点点头。
玛莎看着饿死鬼头疼一样的卡莱布,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回了吧台。
饭过五味,酒过三巡,桌子周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猎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各种问题。
“你怎么活下来的?那地方附近可是吠蟾的老窝啊!”
“你受伤没?伤哪儿了?”
“找到你猎枪的人说你肯定完了,那破地方没吃没喝的,全是剧毒的生物和掠食者,能撑几天?”
卡莱布沉默着,一口一口地喝酒。那些问题像石子一样投进他意识的深潭,溅起的水花里浮出一些碎片——
沼泽。腐烂的木头。雾气。一只野兽的眼睛。然后是黑暗。
“记不清了。”他表现得很是苦恼,“只有大概的零碎记忆,不过,我倒是记得我好像……摔了一跤,头撞在石头上。醒来的时候躺在河边,走了好几天才走出来。”
布洛克皱起眉头:“摔傻了?那你怎么活过这段世界的呢?吃什么喝什么?”
卡莱布顿了顿。
吃什么?
记忆里没有答案。那些天的经历是一片空白,唯一能想起的是一种……饥饿。极度的、无法遏制的饥饿。
“草根。”他说,“还有虫子。”
布洛克的表情变得古怪。
“虫子?你知道的,在卡塔昌上几乎绝大数的动植物都是带毒的……你吃了那些玩意居然没死?看来你还真是上天眷顾啊!”
“大概吧。”卡莱布点头,又灌了一口酒,“饿极了什么都吃……你知道的,饿死和毒死,我宁愿毒死……”
猎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布洛克挠了挠头,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在这片丛林里,为了活命啃树皮吃虫子的事还真没有过……不过,无一例外都得完蛋了……
“行吧,能活着回来就成。”他举起酒杯,“来,敬卡莱布——从地狱爬回来的家伙!”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阴影,把自己藏在一根粗大的木柱后面。
汤米·鲁鲁·汤马西。
个子不高,长得也不起眼,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忘记长相的人。他在死亡谷小镇没什么正经营生,硬要说的话,明面上嘛,明面上是一名采集者。偶尔帮人跑跑腿,偶尔偷点东西,偶尔干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此刻,他正透过木柱的缝隙,死死盯着那张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那是卡莱布。
半个月前,他亲手杀死的卡莱布。
那天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他跟着卡莱布进丛林,跟了整整两天,终于等到那个落单的机会。卡莱布正蹲在溪边寻找足迹的时候,他便从背后摸过去,掏出那把自制手枪,对准那家伙的后脑勺——
枪声很闷。卡莱布往前一栽,倒在溪水里,血把那一小片水面染得通红。
汤米在确认他死透了之后,才把尸体拖进林子深处,扔在一棵巨大的绞杀榕底下。
那地方隐蔽得很,没有野兽能轻易找到,就算找到了,也只会把那具尸体啃得骨头都不剩,而且绞杀榕也不是什么良善的植物,这种尸体是他最喜欢的肥料。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可现在,卡莱布坐在酒馆里,大口喝酒,大声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汤米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不可能。他亲眼看见那颗子弹打进那家伙的脑袋,亲眼看见血从弹孔里涌出来,亲眼看见那具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那是致命伤,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难道他也是伟大的星空之主的选民?!不!这个世界上,神的选民只能有他汤米一个人!
但是……那家伙如今现在活生生地坐在那儿……和那帮人吹牛逼……
汤米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对话。
“嘿!伙计!你在那里沼泽里除了吠蟾外,有没有碰到食人花?”有人在问。
“没有。”卡莱布回答。
“那剃刀野猪呢?那玩意儿饿急了,可是哪都敢去的!”
“没看见。”
“你说你摔了一跤,摔哪儿了?头?那你的猎枪呢?丢沼泽里了?有印象嘛?”
卡莱布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布洛克皱起眉头:“不知道?你的枪丢哪儿了你不知道?”
“记不清了。”卡莱布说,“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那你家还记得在哪儿不?”
“好像……记得。”
“我叫什么名字?”
“布洛克。”
布洛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行吧!至少还认得人,问题不大。”他摇摇头,对其他人说,“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你小子是真磕着脑袋了。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能活着回来就烧高香吧。”
众人纷纷点头,话题渐渐转向别处。
汤米在角落里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磕着脑袋?失忆么?
有可能。如果卡莱布真的被磕傻了,记不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那他的秘密就还是安全的。但如果……如果那家伙是装的……到时候,他将目睹自己寄生这具身躯的事告诉了众人的话……伟大的的星空之主的计划将会受到威胁!
不行!不能掉以轻心!
汤米盯着那张脸,试图从那些模糊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卡莱布表现得太平静了,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疑惑,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偶尔回答一两个问题,然后继续沉默。
在他查看这具身体的一生见识过的情况看来,一个刚死里逃生的人,不该是这样的样子。
汤米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只有死人,才不会成为阻碍!是的!是的!必须得再杀他一次。
趁那家伙还没想起来当时发生的事,趁那家伙还记不起来的时候。
汤米悄悄从阴影里退出去,消失在酒馆的后门。
夜越来越深。
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几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醉汉。卡莱布也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向门口。
“养鱼呢!继续喝!”
“真不行了!卡布莱!今天到此为止了吧!”
“行吧!”
“喂,你行不行?真的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布洛克在后面喊,“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卡莱布摆摆手,含糊地应了一声,推开木门,消失在夜色里。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三颗月亮,小镇的街道上一片昏暗。风从丛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卡莱布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前走。他的脚步虚浮,身体摇晃,像每一个喝醉的人那样随时可能摔倒。但他走的方向却很明确——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他记忆中的那间木屋。
第一滴雨落在他脸上之后,卡莱布只是默默地伸出了手,随后侧过身斜眼往后瞥了一眼。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雨声,密集的雨线从天而降,将整条巷子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
卡莱布继续往前走。实际上,他并没没有醉。
卡莱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醉。按这具身体的记忆,原主人是个喝三杯就倒的怂货。但他今晚喝了至少七八杯,那些酒精灌进胃里,却像灌进一个无底洞,没有任何效果。
他能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流动,但那感觉是隔着一层的,像是透过一层薄膜观察外物,无法真正影响他的意识。
也许是那场“重生”改变了他。
也许他本就不该是人类,但是他又是谁呢?至少,在他看来,自己表现的状态……而且,自己来到这颗星球
雨越下越大,但是也是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敌意。
这股敌意似乎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看来,那人是要动手了……
他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
枪声炸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卡莱布的身体猛地向一侧扭去。那颗子弹擦着他的左臂掠过,撕开一道血槽,带出一串血珠,然后钉进旁边的木墙上,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自制手枪。近距离。猎人们常用的玩意儿。
卡莱布没有回头。
他的手已经动了。
那把猎刀一直别在腰后,从离开酒馆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此刻,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抽出猎刀,看都不看,直接朝身后甩去——
刀身在雨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准确地扎进那个从黑暗里冲出来的身影的胸口。
一声闷响。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卡莱布转过身。
巷子里,一个瘦削的身影仰面倒在雨水里,胸口插着那把猎刀,刀刃几乎没入至柄。鲜血从伤口涌出来,被雨水冲淡,在低洼处汇成一滩淡红色的水洼。
那人还没有死。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卡莱布,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卡莱布走过去,蹲下来。
闪电划过天际,照亮那张脸。
汤米·鲁鲁·汤马西。
一个失去虫巢意志联系的鸡贼,一个完美被虫巢意志控制的鸡贼给宰了……目睹了全程的奸奇默默地对着纳垢比划了一个大拇指……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