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说陈澈等人最后一段路。
且说一位喜欢给人瞎取名的疯老头和一位托钵僧。
冬日,南方一处喧闹集市上,有光脚的中年僧人托钵而行,面容方正刚毅,缓缓而行。
有杂耍艺人使出浑身解数,博得阵阵喝彩声。
僧人看那小猴儿,干瘦干瘦,故而显得眼睛极大。
蹲下身,掏出半块生硬干饼,掰碎一点,放在手心,伸向枯瘦小猴。
它却被僧人的善举惊吓到了,惊慌失措地向后逃窜。
铁链被瞬间绷直,一个反弹。
满身鞭痕的小猴子顿时摔倒在地,身躯蜷缩,细细呜咽起来。
僧人轻轻将掰碎的干饼,放在木桩附近。
然后弹指七次,把铁钵放下,这才起身向后退去。
最后盘腿坐在距离木桩隔着三四步的地方,开始闭目,嘴唇微动,默诵经文戒律。
这实质上是铁钵施食的一种。
即《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中的施食法。
一次如法施食,功德等同供养百千俱胝如来。
不仅仅是喂猴子。
也是渡饿鬼。
道家也有铁罐施食。
道家念,日月轮回西复东,明来暗去古今同。
常言人静何时静,说到真空果是空。
僧人念着念着,一位疯老头赤脚过来。
逢人就问,“你家孩子取名了没有?”
有浪荡子调笑,“我家有小孩儿还未取名,你要如何?”
老人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说道:“我来取,我来取名,这次我一定取个好名字……”
“取你大爷!”老人被那年轻人一脚踹在腹部,踹了个后仰倒地。
老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
僧人却将他搀起。
二人最后在城外的破庙住下。
实质上却无甚交流。
直到一天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天道晦暗。
僧人弯曲手指,轻轻一叩。
咚!
如木鱼声响彻古庙。
如春雷响起于廊下。
老人打了个激灵,猛然坐起身,环顾四周后,先是茫然,然后释然,最后悲苦。
僧人轻声道:“有情皆苦。”
老人嗤笑道:“苦什么苦!老子乐意!当绝情寡欲的仙人,怎么就逍遥了?可笑真可笑……”
中年僧人复言:“众生皆苦。”
老人盘腿而坐,沉默良久,自嘲道:“恍若隔世。”
拂晓时分,不知何时睡去的老人猛然惊醒。
再次眼神浑浊,然后继续他浑浑噩噩的一天。
恰好下了一场大雪,老人睡在庙内,脸色铁青,像是要熬不过这个寒冬。
僧人托钵进入,递给老人一只温热干饼。
老人怔怔接过手后,猛然丢在地上,眼神恢复些许清明。
老人摇头道:“我活着只想见孙儿一面,!我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是爷爷对不起他……”
“我不能一直疯,我要清醒,和尚你救我!”
老人一把手死死攥紧僧人手臂,“和尚,只要你让我清醒见着孙儿,我便是给你当牛做马都无妨……”
僧人淡然道:“怎还放不下执念?就算你见着了他,又能如何?”
老人神色悲苦,“如何放得下?这辈子都放不下的。”
托钵僧人想了想,“既然放不下,那就先拿起来。”
老人痴痴问道:“如何拿?”
僧人答道:“去大骊。”
老人点头道:“对对,我那孙儿就在大骊。”
僧人摇头道:“先见你孙儿的先生,就在大骊龙泉县。”
老人蓦然大怒,“你若想害我,打死我便是。”
“你若是想害我孙儿,我就一拳打烂你金身!”
言语落地,老人挣扎着站起身,气势直奔十境。
僧人并未在意,只是轻轻抬了抬铁钵,“你孙子看见天下之小,你孙子的先生,只管天下之近。”
“贫僧觉得很有意思,想与他论道。”
老人眼神坚决,“和尚你所谋甚大,老夫绝不会答应你。”
僧人叹息一声,就这么转身离去,只余下一句幽幽的话语,“无根之草。”
只是还未踏出庙门,僧人一愣。
有春风拂来,恰是陈澈捏碎了天下迎春印。
老人心神一动,抓紧时间盘腿而坐,开始呼吸吐纳,一身原本枯槁肌肤,缓缓金光熠熠生辉。
他用手指在手心刻下“大骊龙泉县”五字,掌心血肉模糊。
不断告诉自己,“去往此地,必须去往此地,只看不说,不问不做”。
心湖激荡,铭刻心声。
僧人哑然失笑,轻轻摇头。
老人回到庙内,倒头就睡。
道士名士两风流的南涧国,今年格外热闹,一场浩大的盛典刚刚拉下帷幕。
年轻道姑缓缓而行,手里拎着一根翠绿竹枝,手指轻轻拧转,她身后跟随一头灵动神异的白色麋鹿。
一位悬佩长剑的白衣男子与她并肩而行,神色落寞。
白色毛驴跟在后边,怯生生望向麋鹿。
贺小凉无奈道:“早就跟你说过不止一次,魏晋,我跟你,真的没有可能,你为何就是不愿死心?”
实在是贺小凉有些恼怒了,才如此直白说话。
魏晋神色萎靡,哪里像是一个刚刚破开十境门槛的风流人物。
男子苦笑道:“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年轻道姑停下脚步,气笑道:“魏晋,你怎么如此不可理喻!”
魏晋虽然面无表情,可心中有些委屈,又不知如何解释和挽回,一时间便只是沉默。
魏晋轻声道:“贺小凉,我最后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点头道:“你问便是。”
魏晋犹豫片刻,视线转向别处,嗓音沙哑道:“我知道你最讲缘分。”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遇上有缘人,哪怕你内心不喜欢他。”
“会不会为了所谓的大道,依旧选择跟他成为道侣?”
万籁寂静。
年轻道姑微笑道:“会,现在就有。”
魏晋眼神彻底黯淡,低下头不去看这位一见钟情的女子。
魏晋红着眼睛,“哪怕你和他成了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你也会不开心的。”
“贺小凉,我不骗你,我不希望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年轻道姑轻轻叹息一声,“谁说我不开心了?我开心得很!”
魏晋喃喃道:“这样吗?”
年轻道姑转身离去。
她准备去骊珠小镇了。
比起想和她双修的不要脸师傅,
死缠烂打的魏晋,
反而是那位避之不及的少年,让道姑心弦微微颤动。
情字一事,就是如此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