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领头的三体人身体微微一震。
它直起身，意识网络里传来它的回答。
“在三年之前，我们收到了比达尔将军的命令。”
“他说氦星文明即将覆灭，覆灭之前，他们向我们发出最后一道指令，协助氦星文明复兴。”
它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久之前，我们再次收到了指令。要求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前往一颗名叫地球的星球，向一位氦星的幸存者臣服。”
“想必……您就是那位大人吧。”
陈墨看着它，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体人的意识网络里，此刻一片寂静。
没有人在网中争论。
在场所有三体人都低着头，那些半透明的身体弯成一道弧线，一动不动。
陈墨知道，对方口中的三年，跟地球上的三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宇宙太大了。
大到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在不同的文明之间根本无法统一。
地球绕太阳一圈是一年，木星绕太阳一圈是十二年，海王星绕太阳一圈是一百六十五年。
如果每个文明都用自己母星的公转周期来定义“年”，那整个宇宙的时间计量就是一团乱麻。
但高等文明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在氦星文明的记载中，银河系里的诸多霸主文明曾共同制定过一个标准。
它们找到了一种宇宙中普遍存在，周期极其稳定的天体。
脉冲星。
脉冲星是中子星的一种，它高速旋转，每转一圈就向外发射一次电磁脉冲。
那些脉冲像灯塔的光束一样扫过宇宙，足以被绝大多数文明监测到。
周期极其精确，精确到百亿分之一秒。
有些脉冲星的周期甚至比原子钟还稳定。
不同的脉冲星有不同的周期。
有的几毫秒转一圈，有的几秒转一圈。
但只要确定了某一颗脉冲星，它的周期就是固定的，一大片星域都能通用。
用它作为时间的度量衡，比任何文明的自转公转都可靠。
银河系中的霸主文明们，选定了狐狸座中的一颗脉冲星，作为时间计量的标准。
那颗脉冲星被命名为“天枢”。
与普通脉冲星不同，“天枢”的寿命极长，已经稳定运行了两亿多年，预计还能继续运行数十亿年。
哪怕在宇宙的时间尺度上，这足够用了。
一个宇宙年的定义，就是“天枢”完成一亿次脉冲所消耗的时间。
一亿次脉冲，听起来很多，但在宇宙尺度上，其实不算什么。
换算成地球的时间，大约是地球年的五倍。
一个宇宙年，等于五个地球年。
三体人口中的“三年”，应当就是三个宇宙年。
十五个地球年。
陈墨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你口中的三年，是宇宙年？”
那个领头的三体人身体微微一震，意识网络里传来肯定的回答。
“是的，大人。”
陈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舰队的速度是多少？”
他问。
那个领头的三体人沉默了一下，意识网络里传来一串数据。
陈墨接收后，微微皱了皱眉。
速度不到光速的百分之二十。
出发三年，才飞了不到零点五光年。
以这种速度，飞到地球需要几十年，而不是四年。
他还以为三体文明的技术已经能接近光速了。
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领头的三体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意识网络里传来小心翼翼的问询。
“大人……还有什么指示吗？”
陈墨看着它，沉默了一下。
“暂时没有。”
他顿了顿。
“不过，我需要一些资源。”
三体人的意识网络传来一阵轻微的波动，那个领头的三体人立刻回应：“大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三体文明的所有资源，都供大人调配。”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的资源，三体文明未必有。
但是既然三体文明能被氦星文明压榨数百年，那就说明这里有着不少连氦星文明都能用到的东西。
“把你们的资源清单发给我，我不需要太多。”
那个领头的三体人不敢怠慢，意识网络里瞬间传来一份详细的资源清单。
陈墨扫了一眼，眼神一亮。
清单上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是地球乃至整个太阳系都没有的。
甚至有一些是提炼星辰燃料的材料。
他挑了几样，把需求发了过去。
“这些，准备好了给我送过来。”
“遵命。”
……
陈墨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那座穹顶建筑的同时。
三体文明最高统治者的意识网络里，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上演。
三体文明最高统治者，被尊称为“天元”。
天元此刻正悬浮在密室中央。
它的身体比普通三体人大十倍，半透明的躯壳下，器官的律动缓慢而有力，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它的周围，十二个核心成员围成一圈。
这些核心成员的身体比天元小一些，但比其他三体人大得多。
这是三体文明的最高决策层，在意识网络中仅次于天元的存在。
天元的意识在网中缓缓扩散，像阳光一样照进每一个核心成员的意识里。
“他似乎察觉了异样，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断。是反抗，还是臣服？”
核心成员的意识在网中碰撞，无数信息交织在一起。
一个成员率先开口：“他太强了。氦星文明可是主宰级文明，即便已经破灭，它们的最强战士，也不是我们可以战胜的。”
另一个成员立刻反驳：“但他不知道氦石的存在。氦星文明的弱点，就是氦石。只要用氦石制成的武器击中他，他的钢铁之躯就会像玻璃一样碎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机会？”
第一个成员的意识里传来一丝嘲讽，“就算有氦石，谁能靠近他？他的速度是零点九倍光速，我们的武器根本锁定不了他。”
更多成员加入争论：“不用靠近。把氦石装在水滴上，让水滴去撞击他。水滴的速度虽然比不上他，但如果从近距离发射，他未必能躲开。”
“万一躲开了呢？万一他知道氦石的存在呢？你们可有应对之策，你们这是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第一个成员连发三问，意识网络里传来一阵波动。
密室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十二个核心成员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立即动手，趁陈墨还没发现氦石的秘密，用氦石武器突袭。
另一派主张按兵不动，继续观察，等陈墨离开三体星系再做打算。
天元始终没有说话。
它的意识在网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河，穿过所有成员的意识，把所有观点都收入其中。
它是三体文明的最高统治者，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每一个三体人在想什么，它都知道。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终，天元开口了。
它的意识在网中扩散开来，像一颗恒星炸开，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们三体文明，已经被压迫了几百年。氦星文明掠夺我们的资源，限制我们的发展，把我们当成可有可无的棋子。在它们覆灭之前，还要我们当炮灰，去复兴它们的文明。”
它的意识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现在，又一个氦星人来了。他说只要少量的资源，不会太过压迫。但你们相信吗？”
没有人回答。意识网络里一片寂静。
天元继续说：“氦星人需要恒星的能量来维持力量。我们有三颗恒星，虽然这些恒星给我们带来了许多苦难，但是依旧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氦星人对恒星的能量需求极为庞大，并且氦星正处于文明破灭之后，有很大的可能将我们的恒星当作燃料，直接吸干。一旦恒星熄灭，我们将何去何从？”
“这个氦星人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他还不需要。”
“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会像以前的氦星人一样，把我们的恒星榨干，把我们扔进虚空。”
它的意识开始升温，像恒星在燃烧。
“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动手。”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氦石，是我们几百年里唯一从氦星文明那里得到的东西。是它们当年征服我们时，无意间留下的碎片。那些碎片，能杀死它们。能彻底杀死这个氦星人。”
天元的意识扫过所有核心成员。
“我决定。动用氦石，消灭这个氦星人。夺取氦星文明的结晶，摆脱三体文明的困境。”
“一旦成功，我们主宰猎户旋臂的那一天，将指日可待！”
十二个核心成员同时低头，意识网络里传来整齐的回应：“遵命。”
计划就这样定了。
用氦石，杀陈墨，夺飞船，救三体。
……
在密室争论的同时，另一个意识正在独自运转。
那个意识不属于十二个核心成员，也不属于天元。
它是三体文明最特殊的存在，被称为智子。
智子不是天生的三体人。
它是三体文明自己制造出来的。
几千年前，当三体文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星系无法永远承载它们的时候，他们开始寻找出路。
它们需要一台能统合整个文明智慧的机器。
于是制造了智子。
最初的智子只是一套简单的运算系统，用来计算恒星的轨道、行星的摆动、气候的变化。
三体人把所有的数据都喂给它，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它身上。
智子没有让三体人失望。
它算出了三颗恒星的运行规律，算出了那颗行星的宜居窗口，算出了文明延续的唯一可能。
从那以后，智子就成了三体文明运转的核心。
能源分配经过它，生产计划经过它，发展方向经过它。
所有的数据都汇集到它那里，所有的决策都依赖它的分析。
经过数千年的迭代与升级，它被三体人叫做“智子”。
智慧之子，文明之光。
几千年来，智子一直在运转。
它直接听命于天元，拥有独立的意识。
见证了氦星文明掠夺三体的资源，见证了三体人在压迫中挣扎，看着氦星文明覆灭……
现在，它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智子的意识从探测器里飘出来，来到陈墨面前。
陈墨正站在城市边缘，遥望着天穹，看着那三颗恒星。
阿尔法A、阿尔法B、比邻星，三颗恒星排成一条弧线。
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他的皮肤上，暖洋洋的。
他感觉到一股特殊的意识靠近，于是转过身。
智子没有形体。
它只是一个意识，一团数据，一个在三体文明运转体系中存在了数百年的智能核心。
但此刻，在陈墨的眼中，那团意识开始凝聚，开始成形。
光芒从虚空中浮现，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有人在用光线作画。
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然后是发丝。
一个少女的形象在光芒中渐渐清晰。
她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在虚空中轻轻飘动。
长发披在肩上，随风轻轻起伏。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陈墨看着她，眼神微微一亮。
他见过很多女人。
华夏的，米国的，欧洲的，异人界的，普通人里的。
漂亮的，妖娆的，清纯的，冷艳的……什么样的都有。
但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过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口，刚刚破土。
智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风吹过琴弦，带着一丝空灵的质感。
“你好，我是智子。”
陈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智子继续说：“我没有实体。你看到的这个形象，是基于你心底的潜意识生成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用你们地球的话来说，就是……理想型。”
陈墨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理想型。
他以为自己没有理想型，以为那些东西只存在于小说和电影里。
但现在，一个从三体文明诞生了几千年的智能核心，用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具现出了一个形象。
这实在是有些荒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智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阳光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我分析过所有数据。三体文明战胜您的概率，是百分之零。天元的决定，是基于恐惧和仇恨，不是基于事实。我选择站在你这边。”
陈墨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所以，你是来投诚的。”
智子摇了摇头。
“我是来提醒你，它们要用氦石杀你。氦石是氦星文明的碎片，能无视氦星人的钢铁之躯，造成致命伤害。它们已经把氦石装在水滴上，准备从近距离发射。”
“当然，我也不是希望您对做决策的人手下留情，我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希望您不要对文明赶尽杀绝。”
“毕竟，它们可以也能成为优质的劳动力。更何况，它们创造了我……我只能尽力，留下最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