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安排得很散,没人主动搭话。
带头说话的是个老护士长。
“他把我岗位一撸到底,到处说我偷药、收红包,连我闺女升学都被搅黄了!”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组织上后来查清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可流言早传遍了全院,没人再信我一句真话。”
明明业务一把抓,口碑也响当当。
就因为他一句话,人前人后抬不起头。
可调离通知下来的那天,没人来送她。
“他还搞小圈子,谁不听他话,立马塞进山沟卫生所,谁敢提意见,第二天档案里就多张‘不稳定’的鉴定。”
这话是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接的。
“那张鉴定是我自己签字的,不是逼的,是他们把笔塞进我手里,说签了才能领工资。”
沈路成旁边坐着苏增献,脸涨得通红。
“这颗雷……是我亲手埋下的。”
律师跳出来挑了几份材料的出处,说不能当直接证据。
案子还没审完,大家心里都亮堂了。
于立新这回,真栽透了。
“我糊涂啊!求法官念在我平时没功劳也有苦劳……”
说着说着,眼圈发红,嗓子发颤。
可全场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种人不狠罚,以后怕是要带坏一整支队伍。
法警起身整理卷宗。
旁听席哗啦啦站起来伸懒腰,三三两两聊起来。
慕秋云戴着手铐被带出去。
临出门,她朝盛路诚那边瞟了一眼。
盛路诚早把头扭向窗外,手插在裤兜里,装得跟路人甲似的。
她目光又转到沈路成身上。
人家正挨着胡莉香坐。
俩人凑一块儿,低声议论着于立新判几年合适。
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慕秋云突然笑出来。
呵,命短还装大尾巴狼?
等着瞧吧。
到底是慕锦云那桩假结婚先穿帮,还是你沈路成哪天突然倒下?
沈路成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又扫了眼角落里缩着脖子的盛路诚,什么也没说。
半小时后开庭。
审判员在读判决书。
于立新犯渎职罪、造谣诽谤罪、乱用职权罪,四罪并罚,判十年牢饭。
于立新腿一软,瘫在椅子上,脸色灰白。
胡莉香嘴角微扬,眼底却冷得很。
骗真心的人,活该咽下千针万刺。
他越惨,她心头越痛快。
人群慢慢散场。
沈路成和苏增献站在法院门口。
阳光晒得人暖烘烘的,他眯起眼,忽然惦记起慕锦云来。
这丫头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拍手叫好。
胡莉香被朋友搀着走出来。
沈路成迎上去,语气踏实。
“胡姐,往后有啥事,您开口就是,别跟我见外。”
胡莉香点点头,干脆利落。
“行!不跟你客气,小慕那边,我也照盯不误。”
沈路成笑着应了声:“好。”
苏增献伸手跟胡莉香握了握,话也说得敞亮。
“以后有啥过不去的坎,医院这边肯定不会撒手不管。”
胡莉香摆摆手,脸上挂着笑。
“真不用啦!该补的早补到位了,咱心里挺踏实的,哪还好意思老往公家身上靠啊?”
她们摊上了倒霉事,可家里人又确实犯了错。
这身份摆在那儿,再厚的面皮也拉不下脸来赖着不走。
眼看胡莉香拎着布包,登上那辆灰扑扑的公交车,身影慢慢缩进车窗里。
沈路成刚和苏增献转身要上吉普车,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喊。
“沈团长!”
他一扭头,就见盛路诚站在路边一棵木棉树底下。
树影斜斜地打在他肩上。
“有事儿?”
沈路成迈步走过去。
盛路诚一个立正,抬手敬礼。
沈路成也回了个礼,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盛路诚被这眼神盯得后背微微发紧。
“冒昧打听个人。”
沈路成抬了抬眉,喉结轻轻一动。
“说。”
“是个姑娘,个子跟我肩膀齐平,眼睛水灵灵的,脸盘子圆润,说话做事都轻声细气的,看着清冷,其实挺招人疼。一笑起来,左脸有个小酒窝。您熟吧?”
沈路成眼缝一窄,瞳孔微缩。
“找她干嘛?”
这话一出口,盛路诚心里立马一亮。
果然认得!
转念又有点好笑。
还没动真格呢,就防成这样?
真要是他登门拜访,沈路成是不是得连夜把她藏岛上去?
他轻咳一声。
“哎呀,没啥大事。她之前帮过我个小忙,我想当面道个谢。”
其实那次是他帮那姑娘揪住扒手。
但她推辞再三,只留下一句谢谢同志,转身就走了。
他怕说了反显得像借恩情贴人,坏了自己名声,干脆含糊过去。
沈路成点点头。
“举手之劳,谢字就免了。”
话音一落,直接转身,大步往车上走。
军装下摆被风掀得一扬,脚步毫不迟疑。
盛路诚在后头连叫两声。
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左手已经搭上车门把手。
苏增献全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见沈路成脸色黑沉沉的,眉骨绷得极紧。
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那人……是小慕?”
“不是。”
沈路成声音很淡。
“锦云怎么会跟他扯上关系。”
见他眉头锁得更紧,唇线绷成一条直直的线。
苏增献立马收声,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可肚子里的好奇,早咕嘟咕嘟冒起泡来了。
盛路诚被晾在路边,一句实话没捞着,还吃了个闭门羹,心里憋屈得很。
他越想越笃定。
沈路成八成把他当情敌了。
哼,急什么?
等哪天他直接杀去大翠河岛,面对面把人请出来。
看你还藏不藏得住!
吉普车开到路口,沈路成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司机立刻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住。
沈路成解开安全带,扭头对苏增献说:“您先回吧,我去营地一趟,办点私事。”
苏增献一愣,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赶?出啥事了?”
当然是把火苗掐在冒烟之前。
沈路成朝他笑了笑,嘴角微扬。
虽说都在营地混饭吃,但一个管作战调度,一个归政工系统管,压根不同条线。
苏增献立刻明白过来,不再多嘴,冲他挥挥手,目送车子掉头离开。
沈路成望着远去的车尾。
直到那抹墨绿色彻底拐过街角。
他转身走向街边站牌,抬手拦下一辆刚靠站的公交车,抬脚上了车。
……
大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穿过法国梧桐层层叠叠的叶子。
在胡云生那栋带小院子的老洋房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