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奋马横灭鲜卑魂,屠宰万里成汉疆
弓卢水南岸,饮马滩开阔的冲积平原上,此刻已成为一座巨大的屠宰场。
汉军阵前,是一片由强弩组成的钢铁棘林。
刘备下令三千名汉军强弩兵,按建制分为三个波次,前后列阵。
第一排是经验最丰富的老兵,他们半跪於地,沉重的蹶张弩或腰引弩抵在肩窝,弩臂上的望山刻度已被军官根据风向和距离粗调过。
第二排站立,弩身稍抬,填补第一排的射击空隙。
第三排则负责最繁重的工作,他们將一支支三棱铁箭的弩矢从箭囊中取出,用尽全力蹬开弩弦,扣入悬刀槽,再將弩矢装入箭道,整个过程伴隨著弓弦拉伸的“咯吱”声和士卒粗重的喘息。
前排射完,后方立刻换弩。
汗珠从他们满是尘灰的脸颊滚落,滴在乾燥的土地上,瞬间蒸发。
“风自西北!標尺二百二十步!”曲军侯嘶哑的吼声在阵中传递。
阵线一名年轻弩兵望著远方骚动的胡骑咽了下口水,他不过十八九岁,来自雁门郡。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大规模的正面对决,他的手在颤抖,握著弩臂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旁一个脸上带疤的伍长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吼道:“怂个鸟!就当对面是平日里射的草靶!手稳!心稳!听號令!”
年轻弩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臟,將眼睛凑近望山。
透过那简陋的望山,他看到的是西北方烟尘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鲜卑骑兵狰狞的面孔。
“第一排——放!”悽厉的铜鉦声响起。
年轻弩兵扣动了悬刀。
“嘣——!”
一声沉闷的弦响从他怀中迸发,弩身猛地向后一震,撞得他胸口发闷。
他甚至没看清那支弩矢是如何飞出去的,只见到一道模糊的黑影撕裂空气,瞬间没入两百步外一个鲜卑骑兵的胸膛。
那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从马背上向后仰倒,重重摔落,隨即被后面汹涌的铁蹄淹没。
年轻弩兵愣住了,直到老卒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发什么呆!换弩第二排顶上!”
他退到第二排,机械地接过同伴递来的、已经上弦的弩,手却不再颤抖。
远方的山丘上,阿妙儿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呼衍、且渠两部最勇猛的三千骑兵,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在汉军阵前两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死亡地带,被那连绵不绝的黑色箭雨一层层削薄、撕碎。
衝锋的骑兵群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
战马的悲嘶与骑士的惨叫混成一片。
许多箭矢力道极大,甚至能贯穿皮甲,將人和马钉在一起。
倒毙的人马尸骸成为后续衝锋的障碍,不断有骑兵被绊倒,然后被自己人践踏。
一个呼衍部的百夫长,左肩已中一箭,他咬著牙用刀削断箭杆,继续狂吼著策马前冲。
两百步,又一支弩矢射穿了他的大腿,百五十步,第三支箭擦过他的脸颊,带起一蓬血花,五十步,他看到了汉军第一排弩兵冷漠的眼睛,看到了他们身后那如林般斜指的长矛寒光。
最后一支弩矢,来自一名汉军什长校准过的强弩,精准地从他皮甲的缝隙钻入,透胸而过,弩兵们迅速退回阵中。
百夫长浑身一僵,手中弯刀无力垂下,视线开始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瞳孔中映出的,是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汉军矛尖,如同择人而噬的钢铁荆棘。
死去的尸体趴在马背上继续衝锋,隨后被汉军的长矛刺穿。
第一波正面衝锋,在丟下数百具尸体后,溃退下来。
鲜卑人的勇气,在汉军严谨、高效、冷酷的远程杀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分散!分散开!”
卜賁邑苍老的声音带著焦灼,可骑兵的战场是多么广阔,他的声音刚发出就被风沙吹散。
“不要挤在一起当靶子!用我们的法子!奔射!骚扰他们两翼!”
阿妙儿咬牙切齿,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號角声变调,鲜卑骑兵迅速改变战术。
他们不再进行密集的集团衝锋,而是以百人队为单位,分散开来,如同游走的狼群,从左右两个方向,高速掠过汉军弩阵的侧翼,在奔驰中向汉军阵线拋射箭矢。
一时间,箭矢从多个方向飞来,虽然密度不如正面齐射,却更加刁钻,威胁著汉军弩阵的侧翼和后方。
汉军应对迅速而有效。
弩阵核心的射击节奏未受太大影响,依旧专注於正面威胁最大的敌人。
而两翼的刀盾手则迅速竖起高大的蒙皮木盾,组成盾墙,大部分拋射的箭矢“篤篤”地钉在盾面上,只有少数越过盾墙或从缝隙钻入,造成零星伤亡。
与此同时,汉军阵中那些一直未动的边郡积射士开始发威。
百步以內,弓比弩灵活。
他们站立於阵中或稍靠后的位置,专门瞄准那些在阵外盘旋、试图放箭的鲜卑骑射手。
这些弓手多是並朔各郡国的猎户或边地健儿,往往鲜卑人刚进入射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羽箭射落马下。
鲜卑人的奔射骚扰,效果有限。
阿妙儿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尽,挫败感化为更炽烈的怒火。
“披甲!把那些抢来的、自己打的铁片子都披上!”
他对著身边最精锐的五千亲卫吼道:“跟在我后面!冲一次!就一次!衝垮那些汉狗!”
部分鲜卑精锐確实有一些简陋的铁甲。
有的是歷年劫掠所得,有些是部族工匠用漠北的铁矿和汉地投奔的匠人打制的粗糙胸甲,防护面积有限,但总比皮甲强。
他们集结起来,在阿妙儿亲自带领下,再次发起衝锋,这次的目標是汉军中央弩阵与左翼乞伏部之间的结合部,企图以点破面。
汉军阵中,观察哨的旗帜急促挥动。
“胡酋甲骑,冲我中左!”高坡上,傅燮急报。
刘备目光沉静,迅速下令:“积射士,集中攒射其马!前列矛手,伏!”
“传旗令,调益德的突骑来。”
命令层层传达。
当身披杂色铁甲的鲜卑骑兵冲入射程,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平直飞来的弩矢,而是从天而降的箭雨!
许多箭矢叮叮噹噹地打在铁甲上,未能造成致命伤害,但更多则射向了战马。
战马惨嘶著倒地,將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摔得筋断骨折,或者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践踏。
少数衝破箭雨、衝到阵前三十步內的鲜卑甲骑,面对的却是汉军前排突然蹲下的长矛手,以及从他们身后猛然刺出的,更密集的第二排长矛!
游牧的长处是灵活机动,农耕文明的强度在於武器发达。
左路军一万五千人,是从整个朔州、并州各地郡国兵中精选出来的奇兵。
双方的装备和气势完全不可同年而语。
“轰!”
“咔嚓!”
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金属摩擦声、垂死的哀嚎瞬间爆开。
鲜卑骑兵撞上了铜墙铁壁。
锋利的长矛轻易刺穿了战马的血肉,捅穿了骑士简陋铁甲下的身体。
有的战马被数支长矛同时刺中,悲鸣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士掀飞。
有的骑士侥倖格开第一支矛,却被侧面或后面刺来的第二支洞穿。
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染红了矛杆,浸透了脚下的沙土。
阿妙儿冲在最前,他仗著马快甲厚,格开了两支刺来的长矛,战马却哀鸣著被第三支矛刺入腹部,將他甩落马下。他在地上滚了几滚,头盔歪斜,额角流血,抬头看到的是无数双冷漠的汉军眼睛和如林般的矛尖,耳中充斥著自己精锐部下临死的惨叫。
亲卫拼死將他抢回,拖离了那片死亡地带。
第三波攻势,再次以惨败告终。
鲜卑军最精锐的力量遭受重创,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衝锋的吼声变得稀落,许多战士眼中露出了恐惧和茫然。
阿妙儿被搀扶回本阵,他推开亲卫,喘著粗气,望著南岸那依然稳如磐石的汉军大阵,胸膛剧烈起伏,愤怒中掺杂了一丝无力。
汉军不会傻乎乎的用骑兵跟游牧对射。
那农耕文明的汉子骑射根本比不上游牧的骑士。
刘备用的是卫青的打法,步兵摆在正面用强弩压制骑弓,骑兵伺机衝击。
几番对峙下,鲜卑人已然察觉到这支汉兵不同以往。
卜賁邑面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不能这样打了————不能这样打了————这是送死————”
卜賁邑抓住阿妙儿的手臂,老眼通红。
“儿郎们的血快流干了!汉人的弩阵就是个铁桶,碰不得!”
阿妙儿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疯狂稍褪,战损过大,这会让他恢復冷静。
“你说得对,不能硬冲了。”
他盯著东面的汉军大阵,尤其是那面高高飘扬的“刘”字大纛。
“但也不能退!这一退,各部邑主离心,我们就全完了!”
阿妙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迅速下令:“左翼呼衍、且渠,继续给我猛攻乞伏部和那些拓跋叛徒、还有那些月氏狗!死死缠住他们,不准他们分兵!”
“中央各部,继续向汉军弩阵施压,弓箭骚扰,做出隨时要衝的样子,但绝不准再衝锋!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在正面!”
阿妙儿的手指猛地指向右翼:“告诉当户,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於夫罗那些匈奴叛徒给我压回去!打得越狠越好!”
然后,对身边最信任的千夫长嘱咐道:“你去丘林那里,传我命令:让他立刻分兵————不,让他本部主力,悄悄脱离战场,借后面那片灌木和坡地的掩护,给我绕一个大圈子!绕到汉军步阵的后面去,我要捅穿他们的屁股!”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冒险的计划。
正面和左翼强攻吸引,右翼部分兵力佯攻牵制,真正的杀招是丘林部精锐的迂迴侧袭!
一旦成功,汉军后方大乱,正面阵线必然动摇。
丘林部的首领接到命令,没有犹豫。
他早就被正面惨烈的伤亡和汉军弩阵的威力嚇住了,寧愿去执行风险虽高但或许有机会的迂迴任务。
一千丘林骑兵悄然从与南匈奴交战的战线中抽身,分成数股,偃旗息鼓,借著战场上渐起的风沙和地形的掩护,向东南方向的灌木丛潜行而去。
他们派出的精锐游骑在前开路,清剿可能遇到的汉军零星斥候。
汉军的注意力的確被正面和左翼越来越激烈的战事吸引。
乞伏、拓跋部在阿妙儿左翼的猛攻下压力巨大,不断向中央刘备的本阵靠拢求援。
正面鲜卑骑兵虽然不再衝锋,但游弋放箭的骚扰始终不断。
战场看似陷入了僵持的消耗战。
而在汉军高坡上,刘备的目光却越过了正面惨烈的攻防,投向了战场更南侧。
那里,鲜卑右翼的丘林部正在与於夫罗的南匈奴骑兵激烈交战,但似乎————
他们的阵型在不知不觉中,与中央阿妙儿的本阵拉开了一段不易察觉的距离。
更远处,丘林部后方,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连绵的缓坡,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有一队骑兵悄然离去了。
刘备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並未多言。
一直按兵不动的张飞,並非只是在看热闹。
他的朔州突骑是刘备留作关键时刻使用的重锤。
张飞早將自己的游骑哨探远远撒了出去,尤其是战场两翼的远端。
“报!张司马!西面灌木丛方向发现大队马蹄印!”
游骑气喘吁吁地回报。
张飞豹眼一瞪,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中闪烁著兴奋:“这帮胡狗想玩阴的!儿郎们,活动筋骨的时候到了!”
他翻身上马,长矛一举,大吼道:“跟紧俺!不许喊!咱们去给这帮想偷屁股的孙子,好好松松筋骨!”
张飞率领麾下最精锐的千余突骑,开始向西南方向小跑。
就在张飞部队开始机动后不久,丘林部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突然从汉军步弩大阵的右后方,一片看似平静的洼地后杀出。
他们发出震天的呼啸,刀光映日,直扑汉军后方那些正在搬运箭矢、照料伤员的辅兵。
汉军后方顿时一片大乱!
辅兵惊惶失措,仓促转身。
“就是现在!”
已经运动到侧翼坡顶的张飞,看得清清楚楚。
他暴吼一声,如同炸雷:“张飞在此!胡狗受死!”
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隨即如同黑色闪电,带著千余突骑,从高坡上以骇人的速度俯衝而下!
他们精准无比地拦腰撞入了丘林部衝锋队伍的中段!
“轰隆!”
血肉的碰撞发出沉闷巨响。
张飞一马当先,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赵云带著朔州突骑紧隨其后,沉重的骑矛和环首刀借著下坡的冲势,轻易撕开了丘林部轻骑的队列。
丘林部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遭到如此凶猛的反衝击,迂迴突袭的势头瞬间被打断,队形大乱,陷入混战。
然而,丘林部毕竟都是悍勇之辈。
最初的混乱过后,他们很快稳住阵脚,与张飞部缠斗在一起。
双方骑兵在汉军阵后这片狭小区域里捨生忘死地搏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一时难分胜负。
就在这紧要关头,漠北草原上常见的天气骤变突然降临!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毫无徵兆地席捲而来,捲起地面乾燥的沙土和草屑,瞬间形成一片昏黄的沙尘暴,弥天盖地。
能见度急剧下降,数步之外已难辨人马。
风沙呛人口鼻,迷乱双眼,战马惊嘶,连震天的喊杀声都被风声掩盖。
高坡上,刘备猛地抬手遮眼,的卢马不安地踩著蹄子,打著响鼻。
刘备心头一紧,旗號指挥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
“鸣鼓!聚兵!”刘备当机立断:“中军自守!各部向鼓声靠拢!沙尘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就会结束。”
“咚!咚!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战鼓声穿透风沙,在混乱的战场上迴荡,成为汉军各部唯一可辨识的集结號令。
经验丰富的徐荣立刻指挥中军部分长矛手和刀盾手,迅速向指挥中枢收缩,背靠背结成坚实的圆阵,將弩兵、旗手、鼓手和刘备本人护在中间。
其他各部也开始在军官带领下,一边抵挡可能趁机袭来的敌人,一边努力向鼓声方向移动。
风沙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个时辰后,风势渐弱,沙尘缓缓沉降。
朦朧的视野逐渐清晰。
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打断了节奏。
但就在沙尘將散未散的最后片刻,一阵更加狂野的胡哨和马蹄声从沙尘中传来是鲜卑人。
阿妙儿见天变骤起,意识到这是打破僵局的天赐良机,竟然命令一部分预备骑兵,趁著沙尘即將消散的末尾,向汉军中央本阵发起了突袭。
灰黄的沙尘中,影影绰绰的鲜卑骑兵如同鬼影般扑来、
刚刚重组阵型的汉军,立刻迎来了严峻考验。
“长矛—刺!”
“刀盾——顶住!”
军官的吼声与撞击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
步阵如同怒海中的礁石,承受著骑兵一波波衝击。零散的沙尘也让鲜卑骑兵的衝击缺乏组织,也削弱了汉军弩箭的精准,战斗变成了更加残酷和混乱的近身肉搏。
刘备立於阵型中央,手握中兴,目光冷静地扫视著四周。
位居后方仍在与丘林部缠斗的张飞所部在沙尘中若隱若现,正面鲜卑散乱的衝击此起彼伏。
“皇甫义真!”刘备喝道。
“末將在!”浑身沙土的皇甫嵩上前。
“你部步卒,列阵!向张益德交战处,推进!”
“遵命!”皇甫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出约两千名已下马结阵的郡国兵。
在悍將张扬的带领下,这两千步兵排成密集的方阵,直接朝著张飞与丘林部混战的方向压迫过去。
丘林部正与张飞杀得难解难分,忽见侧翼烟尘中,一排排如林的长戟和雪亮的刀盾如同城墙般推进过来,顿时肝胆俱裂。
他们想跑,但被张飞死死缠住,想冲,又无力撼动汉军步兵阵线。
绝望之下,丘林部首领只得吹响撤退的號角,残余部队拼命向西南方向溃逃。
张飞追击五里路,阵斩邑主而还。
丘林部彻底覆灭。
汉军后方的危机,终於解除。
战至下午。
日头已然偏西。
持续了大半日的惨烈廝杀,让双方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事实上,封建时代的战爭没有机枪,命中率和伤亡率都很低。
汉军在战场上一天就消耗了三十万支箭。
胡人的骑兵根本靠近不了。
鲜卑军左翼与乞伏、拓跋、湟中义从的缠斗依然激烈,但攻势已显疲態。
正面强攻弩阵的尝试彻底失败,士气低落,寄予厚望的丘林部迂迴侧袭,也被汉军挫败,狼狈溃逃。
阿妙儿拄著弯刀,站在本阵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他环顾四周,原本雄壮的一万八千大军,如今阵型已显鬆散,各部战士脸上多是麻木和恐惧,许多小部落的骑兵开始不自觉地向后缩。
卜賁邑在他身边,声音沙哑地恳求:“阿妙儿,撤吧!趁现在还有力气,退到狼居胥山里去!依託山林,汉人的骑兵和弩箭就没那么可怕了!再打下去,儿郎们都要死光了!”
“撤”阿妙儿猛地扭头,眼中血丝密布。
“往哪里撤后面就是狼居胥山,山后有些残破的城池不假,可进了山,躲进矮墙里,各部的牛羊怎么办过冬的粮食怎么办部落的老弱怎么办汉人会放过他们吗”
他指著南岸那面始终屹立不倒的刘字大纛,声音嘶哑:“你看!刘备就在那里!打败我们,他们就能抢走我们的一切!我不能退!
我是西部鲜卑的大人!长生天看著我!”
一股偏执的疯狂取代了之前的愤怒。
他推开下賁邑,对著身边仅存的將领和亲卫吼道:“集合!把所有还能动的人集合起来!我的亲卫!还有你们各部的勇士!给我四千敢死的勇士!”
他翻身上马,夺过一桿崭新的马鹿旗,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鲜卑的勇士们!狼居胥山的子孙们!长生天没有拋弃我们!最后的衝锋,跟著我,冲向那面汉旗!杀了他们的统帅!胜利属於我们!草原属於我们!”
他的疯狂感染了一部分最死忠的部眾,加上对失败的恐惧和对家园的执念,四千骑被他重新聚集起来。
卜賁邑无奈,事已至此只能把手头所有的骑兵交给他,马鹿旗前指,阿妙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四千鲜卑骑兵,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如同扑火的飞蛾,带著一往无前、同归於尽的气势径直衝向汉军中央大阵。
更准確地说,是冲向中央大阵与左翼乞伏部结合的那个区域。
乞伏、拓跋两部经过长时间激战,逃兵渐多,正面已经溃烂,这是通往后方那面“刘”字大纛的最近路径。
高坡上,拓跋邻一直冷静地观察著战场全局。
鲜卑军中央的异常调动,阿妙儿本阵的前移,以及那股不顾一切、直衝中军而来的决死气势,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阿妙儿年轻气盛,果敢过人,如要逼退汉军,只有一个办法。”
“来杀左都护。”
“果然如此。”刘备看到鲜卑困兽犹斗,连续下令,身边传令兵和旗手迅速行动。
汉军连续跋涉作战,也已经撑到了身体极限。
双方都吊著最后一口气。
为了应对鲜卑人鱼死网破的突袭,刘备命令。
左翼的泠征和拓跋詰汾,在顶住正面之敌的同时,悄然向內侧收缩阵线,让出一个足以诱敌深入的口袋。
刚刚击退丘林部、正在稍事休整的张飞,立刻整顿骑兵,向中央战场移动,在一道乾涸的浅河沟后隱蔽待命。
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没有预备队可用了,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获得胜利。
弩阵和积射士的弓手,则被刘备命令转移到了阵线后方,调整射击仰角,集中火力覆盖那片口袋区域的前沿。
一张精心编织的死亡之网,在阿妙儿疯狂的衝锋路上,悄然张开。
阿妙儿一马当先,只觉得风声呼啸,两旁景象飞掠。
他看到正面的汉军弩阵似乎有些慌乱,箭矢不如之前密集。
看到左翼结合部的乞伏部和拓跋部在节节败退,让开通道。
他心中狂喜:“汉人撑不住了!他们的结合部被打穿了!衝过去!杀了刘备!”
四千鲜卑骑兵嘶吼著涌入了口袋。
就在他们大部分进入预定区域,阵型因为衝锋而拉长时。
汉军阵中,悽厉的鉦声再次响起!
“嗡——!”
那不是一声,而是数千张强弩同时击发匯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颤音!
早已调蓄势待发的弩兵和弓手,將储备的箭矢在最短时间內,最大的密度,倾泻到了这片区域!
弩矢平射,弓手拋射。
箭矢如同暴雨般从天而降,覆盖了鲜卑骑兵的前锋。
这一次,即使有简陋的铁甲防护,可脆弱的肩颈和战马也暴露无遗。
人喊马嘶,瞬间倒下一片,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队形更加混乱。
就在鲜卑骑兵被箭雨打得晕头转向、速度骤减之时“轰隆隆!”
前方,如同平地惊雷,张飞率领的千余休整过的朔州突骑,从阵线后猛然跃出!狠狠捅入了阿妙儿衝锋队伍的右侧肋部!这是致命的侧翼突击!
几乎同时,正面汉军阵中战鼓雷鸣!
“咚!咚!咚!咚!咚!”赵云一马当先,从阵中轰然杀出,带著骑兵发起了凶猛的反衝锋!
而原本后退的乞伏部、拓跋部以及一直游弋在侧的湟中义从,也如同收紧的布袋口,从两侧和后方挤压过来!
陷阱彻底合拢!
阿妙儿的四千决死之兵,瞬间陷入了四面重围。
箭矢从头顶落下,侧翼被凶猛切入,正面遭遇强力反击,退路也被堵死。
但鲜卑人仍在向前突击,背后就是家园,他们没得选。
为了护住草原、牛羊、牧场,鲜卑健儿突破乞伏部,击溃拓跋部,与张飞部拼死血战。
刘备从来没见过这般拼命的敌人。
鲜卑人在汉地作战一直是打不过就跑。
这阿妙儿確实是个年轻勇猛的大人,所向披靡,令人震动。
“你们要守护家园,可我们也没得选!”
刘备令人抬上长鎩,策动的卢。
“这是汉家与鲜卑的民族之战,生存之战。”
“北方各州百姓数十年来,民不聊生,沦落胡尘之下,今日,备既然到此,便再不容许鲜卑回来抄略!”
“各部,与备杀敌!”
统帅本部的亲兵投入战场。
大纛前压!
刘备策马冲阵,白马闪动越过,长鎩连杀数骑。
傅燮、刘德然、韩当紧隨其后。
隨著主將投入战斗,汉军各部尽数朝著刘备匯聚。
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鲜卑骑兵在混战中被包围,各自为战,拼命挣扎,但阵型已完全崩溃,指挥彻底失灵。
阿妙儿在亲卫拼死保护下左衝右突,身边的族人越来越少。
他看到马鹿旗被一名凶悍的汉军骑卒砍倒,看到熟悉的百夫长、千夫长接连坠马,看到无数族人在汉军的刀矛下惨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保护大人!向西突围!”最后几十名亲卫簇拥著他,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侧翼杀到,为首之人,正是拓跋詰汾!
他浑身浴血,眼神却亮得嚇人,死死盯住了被亲卫围在中间的阿妙儿。
“阿妙儿!”拓跋詰汾用鲜卑语厉声喝道:“今日,便用你的血,洗刷我拓跋部的耻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你这个叛徒!”
阿妙儿的亲卫与拓跋詰汾的部下瞬间杀作一团。
拓跋詰汾不顾一切地冲向阿妙儿,两人刀锋相交,火星四溅。
阿妙儿本就力疲,又心神激盪,勉强抵挡数合,被拓跋詰汾一刀劈在肩甲上,虽未破甲,巨大的力量却让他踉蹌后退,摔落马下。
不等他挣扎起身,几柄冰冷的环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拓跋詰汾跳下马,一脚踏在他胸口,俯视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肆意羞辱他的西部大人。
阿妙儿嘴角溢血,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和拓跋詰汾沾满血污的脸,啐出一口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叛徒————长生天————不会饶恕你————”隨即,因伤势昏死过去。
主將被擒,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隨之崩溃。
卜賁邑在远处看到阿妙儿的马鹿旗倒下,看到大军彻底溃散,老泪,长嘆一声,不再试图收拢败兵,只带著数十名最忠心的亲隨,头也不回地向著西北方巍峨的狼居胥山密林深处仓皇逃去。
刘备见鲜卑阵型彻底溃散,下令全军反攻。
“追击!但逢林莫入,遇山则止!”
刘备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汉军骑兵各部南匈奴、湟中义从、幽州突骑、朔州突骑等,开始追击溃散的鲜卑败兵,进一步扩大战果。
而步卒则留在战场,开始救治己方伤员,收拢战死同袍的遗体,清点斩获的首级,看押俘虏,收缴散落的兵器和完好的战马。
各部步骑纵然疲惫至极,也得奋力追杀,胡骑一日一夜间,流血二百里。
刘备亲率还能动弹的骑兵狂飆突进。
张飞、赵云、泠征、王柔,各部秦胡骑兵狂追猛打,追到狼居胥山下,阵斩呼衍、且渠二部邑主。
当户部残军自知不敌,当即倒戈。
翌日天明,红日升起,將整个饮马滩战场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
喧囂震天的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濒死的呻吟、无主战马的悲嘶,以及汉军打扫战场时兵器碰撞的零星声响。
傅燮脸上甚是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拿著一卷竹简来到刘备马前:“州將,初步清点。此战,我军阵斩鲜卑约五千八百余级,俘获约四千人,缴获完好战马超过五千匹,兵器、皮甲、旗鼓无算。我军伤亡三千七百余人,伤者眾多。”
刘备默默听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战场。
尸骸铺满了草地,许多地方鲜血匯聚成暗红色的小洼,吸引著嗡嗡作响的蝇虫。
破损的旗帜、折断的刀矛、倾覆的鞍具隨处可见。
汉军士卒们忙碌著,將同袍的遗体小心抬到一边,將敌人的首级割下,將俘虏用绳索串起,驱赶到一起。
不远处,拓跋詰汾押著被捆缚结实、依旧昏迷的阿妙儿走来。
“州將,此酋如何处置”
刘备看了看那个满脸血污的年轻胡酋,淡淡道:“斩。”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詰汾:“詰汾,今日你作战英勇,前罪可恕,战后必有封赏。”
拓跋詰汾单膝跪地,抚胸道:“谢州將!詰汾不敢居功,只求戴罪立功,为汉廷效力!”
他心中的块垒,似乎隨著阿妙儿的被擒和这场血战,消散了不少。
刘备点点头,策马缓缓前行。
徐荣、皇甫嵩、张飞、赵云、冷征等將陆续聚拢过来,人人身上带伤,甲冑染血,但精神尚可。
张飞咧著嘴,虽然疲惫,却掩不住兴奋:“州將!这仗打得痛快!胡崽子这下知道俺们汉家儿郎的厉害了!”
赵云则更关心战略:“兄长,西部鲜卑主力已溃,但其残部逃入狼居胥山,扶罗韩的中部鲜卑仍动向不明,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刘备望著西北方那在暮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神秘的狼居胥山轮廓,沉默了片刻。
山影如巨兽匍匐,那里埋葬著匈奴的荣光,如今又成了鲜卑残兵最后的避难所。
此战虽胜,打断了西部鲜卑的脊樑,夺取了弓卢水流域的主动权,但远未到高枕无忧之时。
鲜卑的根基深厚,漠北广袤,得迅速瓦解鲜卑人在漠北的统治。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严加戒备。救治伤员。”
“將今日战果,六百里加急,分別奏报阳天子,並通报张大都护。同时,多派斥候,严密监视狼居胥山残敌动向,並探查扶罗韩所部消息。”
“拓跋部回到漠北,去招抚漠北各部北匈奴,告诉他们,鲜卑人的统治已经结束,现在该归附汉家了。”
刘备顿了顿:“我军激战终日,人困马乏,急需休整补给。待后方粮草輜重跟上,伤员得到安置,再议下一步北进或与大都护会师之事。眼下————”
他望向那些正在默默收敛同袍遗体的士卒:“让將士们,先喘口气吧。
各部暂歇一日,夜色渐浓,汉军的营火在狼居胥山下星星点点地亮起,与初升的星辰交相辉映。
炊烟裊裊,混合著草药的味道,驱散著战场上的血腥气。
一面巨大的“汉”字旗和“破鲜卑中郎將刘”字旗,在营地上空缓缓飘扬,在晚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宣告著这片古老草原今日的归属。
远处,狼居胥山沉默地矗立在天幕下,山形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又像一位冷眼旁观了无数征伐与血火的歷史见证者。
山风过处,隱隱传来不知是狼嚎还是其他什么声响,悠长而苍凉,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的精彩故事。
而刘备则趁著夜色,连夜登上了狼居胥山,俯瞰著脚下的漠北草原。
微风颳过他年轻的面庞,刘备与傅燮、张飞、赵云等人登高望远,不禁笑道。
“狼居胥,备,亦来了。”
“汉家,亦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