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人，那些等着救济的，那些伸手就要的，那些给习惯了就不觉得该感恩的……是，这种人，哪儿都有。
山神大人这是在防这个。
不是要他们的东西，是要他们记住，得自己干。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给了那么多东西，还怕把人养懒，还想着让他们自己站起来。
他站起来，走到姜郁面前，双膝跪了下去。
“山神大人……”
他声音有点哽，说不下去了。
王有根愣了一下，也赶紧站起来，跟着跪下去。
王德厚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山神大人，谢谢您……谢谢您愿意收留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姜郁。
“您放心，我们王家村的人，都是本分的庄稼人，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没有那种好吃懒做的赖种。我们会好好干活，好好种地，不会浪费您的心意！”
王有根在旁边跟着说：“对对对，山神大人放心！我回去就挨家挨户说清楚，谁要是敢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我们第一个不答应！绝不会让那种人出现！”
两人跪在那儿，看着姜郁，眼里全是感激和期盼。
姜郁看着他们，没说话。
不白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过了几息，姜郁才开口。
“起来吧。”
王德厚没动。
姜郁又说了一遍：“起来说话。”
宋悦儿走过去，伸手扶了王德厚一把。
“王地主，山神大人让你们起来，就起来吧。”
王德厚这才站起来，王有根也跟着站起来。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姜郁，等着她继续说。
姜郁抱着不白，看着他们。
“回去跟你们村里人说，愿意跟着干的，就好好干。地是你们自己的地，村是你们自己的村。粮种我会给你们，该教的会教，该帮的会帮。往后日子怎么过，看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
“规矩和宋家村一样。守规矩的，好好干活的，有饭吃。不守规矩的，想躺着吃白食的，走。”
王德厚连连点头。
“是，是，我们记住了。”
姜郁点点头，不再说话。
宋悦儿看了他们一眼，往前走了一步。
“王地主，王里正，还有一件事。”
两人看着她。
宋悦儿说：“山神大人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下跪。往后有什么事，站着说就行。不用跪。”
王德厚愣了一下。
不用跪？
他看了看姜郁，又看了看宋悦儿。
宋悦儿笑了笑。
“山神大人说了，跪着的人，站不起来。她想要的是能站着干活的人，不是跪着磕头的人。”
王德厚听着，心里头那股热流又涌上来了。
他点点头。
“记住了。”
王有根也跟着点头。
“记住了记住了。”
姜郁点点头，记住就行了，天天跪来跪去的，她还怕折寿呢！她才二十郎当岁，哪里来的脸天天受人家跪啊，爷爷知道了不得打死她！
王德厚和王有根站在那里，看着姜郁，等着她继续说。
姜郁抱着不白，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不白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这回我带回来的粮食，”姜郁开口，“先分给你们王家村的人吃。”
王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热了。
姜郁继续说：“粮种也是，土豆种、红薯秧，够你们种一季的。等你们那边地翻好了，就派人过来取。”
她顿了顿，才又开口对宋悦儿说：“西坡那些人，从今天开始吃昨天荒地收的粮食。按人头发放，每人每天多少斤，让宋悦儿定个数。该给多少给多少，不能多也不能少。”
宋悦儿在旁边点头：“是，我记下了。”
西坡那边的人口吃粮仓里的也够用了。
姜郁看向宋悦儿：“你现在就去安排人，把我后院那些粮食搬出来，全部给王家村的人带走，但是，我要求每个人都能吃到。”
宋悦儿应了一声，她知道山神大人什么意思。她一会儿会交代给王地主和王里正的。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姜郁冲她点了点头，宋悦儿拉开门，出去了。
王德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关上，又转回头看着姜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些话在嘴边转来转去——谢谢您，谢谢您愿意帮我们，谢谢您给我们粮食，谢谢您让我们活下去……
可说出来，就这几个字，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他这辈子，帮过人，也被人帮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他只能站在那里，弯下腰，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王有根也跟着鞠躬，腰弯得比他还低，两人就那么躬着身，半天没直起来。
姜郁看着他们，没说话，这些人啊，都是苦命人，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行了。回去跟你们村里人说，愿意来的，明天就过来取粮食。把你们村有多少人，报给宋悦儿，她记个数，往后好发放。”
王德厚直起腰，使劲点头：“是，山神大人，我们这就回去就办。”
姜郁点点头，站起身，不白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
姜郁从旁边拿起一个篮子，拎在手里。
“我要上山一趟。”她说，“你们跟宋悦儿去吧，粮食的事她会安排好。”
王德厚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只是又弯了弯腰。
“是，山神大人您忙。”
姜郁没再多说，拎着篮子，带着不白，直接出门去了。
王德厚和王有根站在原地，目送她推开铁门出门而去，消失在门后。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了，两人这才敢喘口气。
王有根抹了把头上的虚汗小声说：“德厚，咱们这是……成了？”
王德厚点点头，难掩激动：“成了！不过……”
王有根不明白王德厚想说什么，疑惑的看着他。
王德厚顿了顿说：“山神大人愿意帮咱们，是成了。可往后日子怎么过，还得靠咱们自己。你没听山神大人说吗？她不白给，得拿东西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