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三没理他，但嘴角咧开了。

    宋欢宋喜也在地头，两个小丫头把掉在地上的小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在旁边的筐里。捡一个，数一个，捡一个，数一个。

    宋欢抬头：“姐，咱家往后是不是能天天吃饱了？”

    宋悦儿正抱着小宝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低头看她。

    “能。”

    宋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小宝在她怀里挣扎，小手往前伸，嘴里喊着“薯薯，薯薯”。

    宋悦儿抱着他走过去，蹲下来，从堆里拿了一个小个的红薯，塞到他手里。

    小宝捧着那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往嘴里塞。

    吴大娘看见了，笑着拍他小手。

    “傻孩子，那是生的，得煮熟了才能吃。”

    小宝不懂，还是往嘴里塞。

    宋悦儿笑着把红薯拿过来，把他抱紧。

    “回家给你煮，煮得烂烂的，甜甜的。”

    小宝在她怀里扭了扭，终于消停了。

    姜郁站在地头，看着这些。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洒在地上，洒在那些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红薯上，洒在那些忙活了一天的人身上。

    每个人脸上都有光。

    不是夕阳的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光。

    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远处那片荒地上。

    明天，还有那边要收。

    她收回目光，冲旁边的宋悦儿点了点头。

    宋悦儿会意，把小宝递给吴大娘，走到人群中间。

    “大家伙儿先停一停！”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地里的人慢慢聚过来，围成一个圈。

    姜郁站在圈中间，等所有人都看过来，才开口。

    “今天先收到这儿。”

    她指了指各家地头那堆成小山的东西。

    “这些，是你们自家地里种的，各家收回去，各家存着。”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已经开始咧嘴笑了。

    姜郁继续说：“明天，收荒地那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西坡那些人站在外圈，听见这话，都抬起头。

    姜郁看见那些目光了。

    有期盼，有忐忑，有感激，还有一点点不安。

    她继续说下去。

    “荒地那边的粮食，归祠堂。”

    这话一出，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姜郁看着那些西坡来的人，声音稳稳的。

    “你们西坡来的，现在还没有自己的地。但开荒你们也出了力，荒地那边的粮食，不能把你们落下。”

    她顿了顿。

    “荒地收的粮食，放粮仓里。往后你们的口粮，从粮仓里发。”

    西坡那些人愣住了，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眼眶慢慢红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站在人群后头，忽然低下头，用袖子捂住脸。

    她旁边的人拍了拍她的背，自己眼眶也红了。

    姜郁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慢。

    “等荒地都开完了，周围的荒地，你们也可以开。”

    她看向里正。

    “朝廷有规矩，开荒可以三年免税。到时候里正去趟县里，把地契办下来。”

    她又看向西坡那些人。

    “以后你们开的荒地，就属于你们自己了。”

    静。

    死一般的静。

    然后，人群里有人哭了。

    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憋着、忍着、但忍不住的抽泣声。

    一个年轻汉子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山神大人……山神大人……”

    那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终于忍不住了，呜呜地哭出声来。

    她旁边的人扶着她，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地属于自己，他们多久没想过了？逃荒的人，哪还有地？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现在山神大人说——

    以后你们开的荒地，就属于你们自己了！属于自己！

    宋家村的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西坡人，没人说话。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点点头，有人小声说：“是该这样。”

    里正站出来，清了清嗓子。

    “山神大人的话，都听明白了？”

    西坡那些人使劲点头，有人哭着说“听明白了”，有人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山神大人恩德”。

    里正又看向宋家村的人。

    “荒地那边的粮食归祠堂，往后发给他们吃。你们有没有意见？”

    宋家村的人互相看看。

    有人先开口了。

    “没意见。荒地本来就是咱们村的地，但开荒他们也出力了，该吃。”

    另一个接话：“对，山神大人说了算。”

    又一个说：“等以后他们开了新地，就自己过了，不影响咱们。”

    里正点点头，看向姜郁。

    姜郁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悦儿站出来，拍了拍手。

    “行了，天快黑了，各家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搬回去吧。”

    人群这才动起来。

    男人们弯腰把筐抬起来，女人们把散落的土豆红薯往筐里捡，孩子们跟在旁边帮忙。

    西坡那些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看着那些忙活的宋家村人，忽然有人迈步走过去。

    是个年轻汉子，走到宋老三旁边，弯下腰，帮他把一筐土豆抬起来。

    宋老三愣了一下。

    那年轻汉子咧嘴笑了笑，没说话，抬着筐就走。

    紧接着，又一个西坡人走过去，帮吴大娘把散落的红薯往筐里捡。

    又一个走过去，帮着把堆得太高的地方往下拿。

    宋老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帮忙的人，忽然笑了。

    他冲旁边喊了一声：“行啦行啦，都别愣着了，一块儿搬！”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笑声里，那些筐一筐一筐被抬起来，往村子里走。

    夕阳照在那些人身上，照在那些筐上，照在那些土豆红薯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姜郁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渐渐走远。

    不白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摆动。

    宋悦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山神大人，您也回去歇着吧。忙了一天了。”

    姜郁没动，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远处，那些人已经走到村口了。

    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不白跟在脚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粮仓那边，明天开始发粮。”

    宋悦儿点点头：“是。”

    姜郁继续往前走。

    身后，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地上。

    明天，还有荒地要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