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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王家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矿洞,爬上坑沿。

    姜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还在响,隐隐约约传出来。

    她转向刘三嫂。

    “这条路,记住了吗?”

    刘三嫂点点头:“记住了,山神大人。”

    “往后每天正午,”姜郁说,“你给里面那些人送饭。”

    刘三嫂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饭要管饱。”姜郁看着她,“他们干的力气活,吃不饱不行。”

    刘三嫂又点头:“是。俺记住了。管饱。”

    姜郁想了想,又说:“饭菜要热乎的。从村里送到这儿,一个多时辰的路,凉了就不好吃了。想办法保温。”

    刘三嫂点点头,嘴里念叨着:“热乎的,保温……俺回去问问悦儿姑娘,看看有啥办法。”

    姜郁看着她,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妇人是靠谱的。

    话不多,记性好,答应的都能记住。

    往后这送饭的活,交给她放心。

    “走吧,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但姜郁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矿洞里有人在干活。

    那些石头,很快就会变成一堆一堆的,等着被背出山,被磨成粉,被换成粮食和银子。

    这几天,在宋悦儿和宋里正的示意下,宋家村往河对岸跑的人越来越多。

    名义上是砍柴,是采野菜,是走亲戚。但实际上干的事,宋悦儿心里有数——摸摸王家村的底,看看那边到底啥情况。

    去的人回来都说,王家村那边确实熬得艰难。

    粮食早就见底了,家家户户靠野菜、树皮、草根混个水饱。王地主家的粮仓也快空了,听说最多还能撑个把月。

    但那边的人见了宋家村的人,眼神都不太对。

    那眼神里有关心,有羡慕,有探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都是一个河道两岸的,往年谁家啥日子都心里有数。宋家村啥时候比他们强过?可现在人家过来的人,脸上有肉,身上有劲,说话中气十足,一看就是吃饱了饭的。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王家村的里正最先觉出味儿来。

    他叫王有根,五十来岁,当里正当了二十多年,在村里说话有分量。这几天他蹲在村口抽旱烟,看见好几拨宋家村的人来来往往,心里就犯嘀咕。

    他找王德厚去了。

    王德厚家住在村子中间,三进院子,青砖灰瓦,是王家村最气派的宅子。灾荒以来,这宅子的大门天天开着,每天都有村民来领粥。

    王有根进去的时候,王德厚正坐在堂屋里翻账本。

    四十来岁的人,穿着半旧的绸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见王有根进来,他合上账本站起身。

    “里正来了,坐。”

    王有根坐下,开门见山:“德厚,河对岸宋家村的事,你听说了没?”

    王德厚点点头:“听说了。这几天好几拨人从那边过来,我看着也不对劲。”

    “你也觉出来了?”王有根往前凑了凑,“那些人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哪像遭过灾的样子?咱们这边都饿成啥样了,他们倒好,看着比灾前还壮实。”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人问过,”他说,“问他们靠什么撑到现在的,地里种的什么,怎么还能收留那么多饥民。人家不答。”

    “不答?”

    “不答。要么岔开话,要么打马虎眼。反正套不出话来。”

    王有根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这事儿透着邪性。”他说,“你说他们到底靠啥活的?总不能是天上下粮食吧?”

    王德厚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回身。

    “里正,我想去宋家村看看。”

    王有根愣了一下:“去那边?”

    “亲眼看看。”王德厚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得亲眼见了才知道。光听人说,听不出个名堂。”

    王有根想了想,点点头。

    “行,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出发了。

    沿着河边的小路往上游走,过了那座半塌的石桥,就算进了宋家村的地界。

    刚走过桥没多远,王德厚就觉出不对劲了。

    路边的田里,有人在干活。

    那些人弯着腰,挥着锄头,翻地的翻地,捡石头的捡石头。干活的架势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那些人身上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种饿到没力气、干活干到麻木的死气沉沉。

    他们干活干得有劲。

    有人一边翻地一边吆喝,有人干一会儿直起腰,擦擦汗,和旁边的人说笑几句。远远能听见笑声传过来。

    王德厚脚步慢下来,盯着那边看了好一会儿。

    王有根在旁边小声说:“你看那些人,像饿肚子的吗?”

    王德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路边的田里有人忙着活儿,王德厚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干活的人看见他们,也不躲,也不问,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干活。

    那种眼神,王德厚看懂了。

    不是警惕,不是排斥,是一种“你们是外人但无所谓”的坦然。

    他继续往前走。

    村口到了。

    老槐树还在,但树下比往常热闹。几个孩子在那儿玩,跑来跑去,尖声笑着。旁边还蹲着个老人,晒着太阳,眯着眼看那些孩子玩。

    这画面,王德厚好多年没见过了。

    灾荒以来,他见过太多死气沉沉的村子。孩子不笑,老人不晒太阳,所有人都在熬。

    这里不一样。

    他刚在村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有人迎上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但干干净净的。走到跟前,客客气气拱了拱手。

    “两位是从河对岸王家村来的吧?”

    王德厚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们?”

    汉子笑了笑:“这几天村里人常往那边跑,能认个大概。两位是来找里正的吧?跟我来。”

    说完转身就走,连问都没问。

    王德厚和王有根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穿过村道,路过几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人,都在忙活着什么。有人在劈柴,有人在补衣裳,有人蹲在院里磨什么工具。看见他们,都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头忙自己的。

    那种目光,和村口的人一样。

    坦然,平静,没有警惕,也没有好奇过头。

    王德厚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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