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除了木晚吟和叶清雪这边旁若无人地演绎着“主仆情深”，君家那一桌子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尤其是君家二祖君临渊，好几次想开口套个近乎，问问木晚吟的具体来历，结果话到嘴边，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无他，只因这位木小姐身上的气息太过飘渺疏离。
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威压，让这位活了上万载的炼虚大能，都感觉是在面对自家太奶。
“咳咳。”
还是君家家主君清婉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她瞥见自家长子那神不守舍的模样，暗叹一声，索性出面为儿子寻个话头。
“木小姐。”君清婉温婉含笑：“我看清雪姑娘剑意凛然，想必木小姐平日里也是精通武道的。”
“我家无涯虽然不成器，但在剑道上也有些许造诣，不如改日......”
“我不善剑刃之争。”
木晚吟放下茶盏，语气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与其被动暴露，不如主动承认。
“不善剑刃之争？”君家诸位老祖面露微讶。
君无涯却是一拍折扇，眼中大放异彩：“母亲有所不知，木小姐的棋道早已通神，岂是世俗之弈可比！”
为在佳人面前表露殷勤，他面容肃然地向席间长辈叙述：
“先前在青云秘境，我等遭逢一尊复苏的上古魔修。”
“那魔修吞噬万千生灵，气息已至化神巅峰，凭其底蕴，昔年只怕是合体期的巨擘！”
席间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化神巅峰的万年老魔？君临渊等老怪皆是面色一肃。
上古魔修残魂复苏，且恢复至这等境界，若无重宝护身，在场的小辈恐怕早该全军覆没了。
“然后呢？”君璇姬也被勾起了兴趣，托着腮帮子问道。
“然后......”
君无涯深吸一口气：“就在我等以为大劫难逃之时，木小姐现身了。”
“她未动半分灵力，只是以秘境天地为盘，邀那魔修对弈一局。”
“仅仅一百五十二手！”
“木小姐落子如神，硬生生在那棋盘之上，用推演之力，逼得那魔修道心崩碎，神魂炸裂！当场灰飞烟灭！”
静。
刚才还在暗中传音交流的君家大能们，此刻皆是动作一顿，更有甚者，手中杯盏倾斜，酒水洒了一身都没发觉。
以天地为盘？
下一局棋，就把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魔头给下死了？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手段？！
在座皆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狐狸，岂会不知修士之间的对弈意味着什么？
那绝非凡俗之人的黑白之争，而是神魂推演与大道心境的凶险搏杀！
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魔，经历过多少尔虞我诈，其心境何等坚韧？竟被一个不足双十年华的少女，在棋盘上生生绞杀了神魂？
“咕咚。”
君家三祖君问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方才还暗自盘算，待酒酣耳热之际，遣几位族中精于此道的小辈去向木小姐讨教一二，权作风雅添头。
毕竟下棋嘛，风雅又不伤和气。
现在看来......
幸亏没提啊！
这要是真提了，自家那几个自诩棋艺高超的小辈上去，怕不是竖着上去，横着抬下来？
“君公子言重了。”
就在众人被震惊得脑瓜子嗡嗡响的时候，当事人木晚吟却轻持素帕，沾了沾唇角，连多余的解释都欠奉。
反倒是身后的叶清雪替她开了口：“我家小姐不过是对棋艺有些兴味，略懂罢了。”
“那魔修虽然活得久，但脑子不太灵光，心性太差。我家小姐也不过是随意落子，并未用全功。”
略懂？对棋只是有些兴趣？
活了上万年的魔修，脑子不太灵光？
君家众人看着她那副“我真的只是随便玩玩”的表情，心态彻底崩了。
槽点太多，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个了。
这就是来自大族的凡尔赛吗？
这下，原本还在猜测木晚吟来历的众人，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到了极致。
他们并非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
若是大域的顶尖帝族，底蕴再如何深厚，倾尽全族之力，或许能堆砌出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化神天骄。
但修为可灌顶，心境与神魂推演却需岁月打磨。
不足二十岁便能在道心棋局上碾压万年老怪，这绝非任何凡俗势力所能造就！
所以……大域帝族？
不，大域那些帝族虽然强，但也没听说哪家能培养出这种不足二十岁就能在道心上碾压万年老怪的妖孽。
海外仙山？
也不像，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虽然飘逸，但也少了这份掌控天地的霸气。
难道是......
君临渊和几位老祖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骇。
太古仙族！
唯有那些不显于世、自太古纪元便传承不断、将其族中子弟当做仙人来培养的隐世古族，方能有这等无视常理的底蕴与魄力！
“木……木小姐果然是……凤姿绝世啊。”
君临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想举杯敬酒，压压惊。
忽然。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他极力想要压制，可那股萦绕在五脏六腑深处、属于天人五衰的腐朽死气，仍是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君临渊原本借气血强撑的面色，瞬间灰败如枯木。
“二祖
二伯！”
君家众人大惊失色。
君临渊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慌，但那只手却颤抖得连酒杯都握不住。
天人五衰，大限将至。
哪怕他是半步炼虚后期的大能，也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岂不闻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君璇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黯然。
她虽因母亲的缘故生来便有九尾天狐血脉，寿元悠长，但看着自家仅剩的几位同辈纷纷老去，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淡之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天人五衰？”
木晚吟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像是风中残烛般的老人，眉梢微挑。
“让小姐见笑了。”
君临渊喘匀了气，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无奈与坦然。
“老朽苟延残喘数百载，这盏枯灯，终归是熬到了头。”
“今日本是贵客临门之大喜，却不慎露了衰相，奈何天命定数，非人力可逆......”
说到“天命”二字，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沉重到了极点。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但又有几人能真正跳出这生死轮回？
哪怕是如君家这般坐拥北寒域的霸主，面对寿元大限，也只能束手无策。
“天命？”
木晚吟轻笑一声。
“在本宫族中，从未有什么天命难违一说。”
“我只知，道法无极。”
“天欲收人，尚需问过握局者的意思。”